好奇的毕加索:蝙蝠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动物!

放出《与毕加索对话录》的最后一部分。

这一部分里,让艺术君感受最深的,是毕加索对于大自然的好奇:他喜欢骨头架子,并从中观察到造物的神奇和美丽。访谈者、诗人兼摄影师布拉塞同样如此。

毕加索常说:我用一辈子的时间,想要画得像个孩子一样。也许,他是在指孩子的好奇心吧。“像孩子一般好奇”,是我们用来夸赞别人的说法,可这句话背后,又有一种悲哀:难道我们变为成年人之后,就再也没有那种好奇了吗?我们能否以非功利的角度,去希望看清一片没有见过的叶子,去想要了解一个陌生人的故事,去探索一条熟悉的街巷中陌生的店铺?

世界很大,人生很短。人类能发展到今天,就是因为自己的好奇心。如果你的好奇之火已经将要熄灭了,希望毕加索的话能让它重新燃烧起来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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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943年10月25日,星期一

毕加索想给我看看展示箱,或者按照法国画家萨巴特(Sabartés)的说法,称之为“博物馆”。那是一个大箱子,由金属和玻璃构成,上了锁,放在画室旁边的一个小房间里。毕加索掏出自己的一大把钥匙,要打开它。里面堆了大概有50来个小雕像,还有他雕刻的木头、蚀刻的石头,以及其它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,比如扭曲变形的喝水杯子捏合在一起,一个堆在另一个上面,我可是大开眼界了!这算是毕加索的“实验作品”吗?看到这个奇怪的东西,我更加好奇了,他非常小心地拿出来,给我看。

毕加索:我看到这几个杯子让你很惊讶。很漂亮,你不觉得吗?嗯,它们是波尔多式酒杯!它们来自马提尼克岛(Martinique)。你太年轻了,一定不记得摧毁圣皮埃尔市的那场灾难:应该是1902年,培雷火山(Mount Pelée)爆发。一夜之间,火山吞噬了城市。不过,虽然很多人丢了性命,但也创造出某些东西来,比如这件奇怪的东西,就是在废墟里发现的。我跟你一样,也对它很好奇,在它的美丽前甘拜下风。这是某人送我的礼物,为了让我开心。所有这些玻璃杯被土地的炎热熔化在一起,它们太美了,就是一件艺术品,你觉得呢?

然后我看到了《苦艾酒杯》,这在当时可是一件大胆的作品。有史以来第一次,这么简单的物体变成了一个雕塑!它的手法也十分大胆:为了产生透明的错觉,毕加索在某些地方除去了一些“玻璃”。

【苦艾酒杯】

毕加索:我是用蜡做模子。一共有六个青铜的雕像。我给每一件上的颜色都不一样。

在这件展示箱中,还有“莱斯皮盖的维纳斯”的模子。其实有两个复制品,一件符合原来已经破坏的原件,另一件是经过修复的完整作品。毕加索钟爱这第一位象征旺盛繁殖力的女神,还有她典型的女性身体,她的肉体似乎被男性的欲望吸引,仿佛从一个核中膨胀出来。然后,还有一只蝙蝠的白色骨骼,支在黑色支架上,有着某种上十字架的感觉。

莱斯皮盖的维纳斯】

毕加索:我喜欢蝙蝠!女人总是害怕它们。她们认为蝙蝠会飞进它们的头发里,不是吗?但是蝙蝠是最漂亮的动物,极其纤细。你观察过它们闪亮的小眼睛吗?其中跳动着智慧,还有它们的皮肤,就像天鹅绒一样顺滑?再看看这些如此清秀的小骨架子。

布拉塞:我知道你喜欢骨架!我也研究过它们,而且很喜欢把它们拆开,再组合起来。要想理解造物主的天才,试试把骨架拼合起来,没有更好的方式了。

毕加索:我对于骨架的激情如假包换。我自己在布瓦杰鲁(Boisgeloup)的房子里就有很多:鸟的骨骼、狗和羊的头骨。甚至还有一具犀牛的头骨。也许你在谷仓里见过它们?你注意到了吗:骨头看上去总像是从模具里出来的,没有雕刻的痕迹,总会让人觉得它们来自同一个模具,似乎首先是用粘土做成的模具?观察任何骨头,你总是能在上面找到指纹。有时候是很大的指头,有时候似乎来自小人国一样,好像他们用这个蝙蝠纤小的小指做模子。上帝为了娱乐自己,留下指印,造就了这些指纹,任何骨头上我都能看到它们。你注意到了吗?它们凹凸不平的形状让骨头彼此之间贴合在一起。而脊椎“贴合”的形状又是多么富有艺术感觉?

【毕加索在布瓦杰鲁的城堡】

布拉塞:脊椎是伟大的发现!高等动物的世界完全基于这个弧形的主意,可不要说什么“发明”。自然总是以某种艺术的方式,塑造事物,让整个身体从那一个“主意”中诞生出来,然后加以变形,再根据需要,变形成这些脊椎的样子。这种艺术总是让我惊讶而赞叹。整个头骨就是由类似脊椎的结构构成的,彼此贴合在一起,如同建筑套件一般。但是变成头骨的脊椎结构形状改变太大了,只有一个诗人的眼睛发现了这一点,辨认出来。

毕加索:哪个诗人?

布拉塞:歌德。他是第一个发现并描述颈椎的人。在一个公墓中,他捡到了一个羊的头骨,然后就水到渠成了。

这个问题让毕加索兴趣大盛,然后,我画了一节颈椎的草图:一根长长的柱状物,两边有中空的圆柱体,一根连接脊髓和大脑,另一根供被保护的器官使用。有三组器官附着在这根柱状物上,这样才能传递各种物质……

毕加索:我能看到胳膊和腿,但是你这第三个器官是什么?

布拉塞:是下颌骨。就跟其他组织一样,它不属于颈椎,而是附着在上面。下颌骨是靠关节连接的,就像臂部和腿部一样,但是臂部和腿部在每一端有韧带连接起来,臂部和手是关节连接的。实际上,在鸟类中,下颌骨是弯曲的,就像手肘一样。蛇的下颌骨也是弯曲的,只是更奇怪一些,因为两端不能绞合,只能靠很有弹性的组织连接起来。实际上,蛇之所以可以吞下整只动物,甚至是庞大的动物,就是因为这个原因。

我们聊骨头和骷髅聊了很久。哺乳动物总是只有七节颈椎,这让毕加索特别好奇。

布拉塞:似乎大自然有意要把自己的手捆起来,强迫自己用七节颈椎解决问题,多一节都不行。似乎造物某种意义上依赖于阻碍。为了构成长颈鹿的脖子,大自然必须拉长颈椎,拉到某个特别的长度,因此才有了长颈鹿僵硬、不灵活的脖子。相反,再看看海豚,它基本上没脖子,大自然就把它的颈椎缩短为薄薄的七片,几乎看不见。从五个手指开始,大自然由此产生了人的手,马的蹄,狗的爪,或是这些蝙蝠长长的伞形肋,构成了它们翅膀的甲胄。人们常常批评你太大胆,毕加索,特别是你的变形能力,但是人们应该看到:自然就着这么一个“母题”,做出了多少肆无忌惮的事情!要想更好地理解你的艺术,他们不应该去艺术博物馆,而是应该去自然历史博物馆!

毕加索从“博物馆”中拿出来六个小青铜像,我和它们在一起。在这件杂乱的画室里,找不到一块能作为背景的裸墙,我决定树起一块板子,所以需要一些图钉。我找马塞尔要了一些。但奇怪的是,在这间艺术的实验室中,几十块画布来来去去,画笔和颜料管有几百、上千,但却没有一颗图钉。马塞尔费了好大力气,终于找到一些,然后用他有齿的小刀拔出来给我。过了一会儿,毕加索回来跟我一起,他的眼睛马上就落在这六只可怜的小图钉上。

毕加索:但这些是我的图钉。

布拉塞:没错,它们是你的图钉。

毕加索:好,我得把它们拿回去。

布拉塞:先别拿!我得用它们做背景。

毕加索:好吧,你留着吧。我把它们留在这儿。但你必须把它们还给我,它们是我的图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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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毕加索对话:一千年的灰尘才能留下一米的地层

 

继续放出摄影师布拉塞与毕加索对话的第二部分。两人谈到史前文化及其留存,很有意思。毕加索还强调了灰尘对于自己的意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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毕加索:你把女性身体分开的这种方式是个好主意,细节总是最让人兴奋的。

【布拉塞的女性裸体照片】

然后,他又看了几幅裸女照片,其中的身体变形成风景的样子。女性的轮廓曲线同时绵延成为山谷和峰峦的浮雕,这让他兴趣盎然。女性身体的线条直接把你的视线引到起伏的地形中。毕加索注意到,有几张照片有“鸡皮疙瘩”一样的纹理,让人想起橘子皮,想起远处的海浪形成的网,或是石头的表面。这些照片所以吸引人,就在于它们引发类似的联想,诸如此类的视觉隐喻。我们就开始聊石头:砂石、花岗岩、大理石。

毕加索:我总是很奇怪,为什么有人愿意做大理石雕像。树根、墙上的裂缝、或是被侵蚀的鹅卵石上,看到某些东西,我可以理解。但是大理石?它总是成块的,而且不会引发图像的联想。它不会产生灵感。米开朗基罗怎么会在一块大理石里面看到大卫?人开始制作图像,只是因为他发现身边总是出现它们,就在触手可及的敌方。他看到图像出现在骨头里,出现在岩洞高低不平的地面上,出现在一片木头中。一个形状让他想起女人,另一个像野牛一样,或是像某个猛兽的头。

我们回到了史前时代。

布拉塞:几年前,我在多尔多涅(Dordogne)的莱塞济(Les Eyzies)。我想直接到源头上看看岩洞艺术。有一件事让我很惊讶:每一代都完全没有意识到之前的作品,然而,即便相隔了几千年,他们仍以同样的方式规划岩洞里。你总是可以在同样的地方找到“厨房”。

莱塞济河谷地区的岩洞艺术

毕加索:这没什么特别的!人不会变的。他总是保留自己的习惯。这些人遵从本能,发现了同样的洞穴角落作为他们的厨房。要想构建一座城市,人们不是也会选择同样的地方吗?在城市下面,你总是可以找到其他城市,教堂下面有其他教堂,房子下面有其他房子。种族和宗教可能不一样了,但是市场、生活空间、朝圣场所、拜神的地方都还是一样的。维纳斯被圣母取代,但是同样的生活仍旧在继续。

布拉塞:在莱塞济河谷下面的地层中,负责挖掘的考古学家想出了很好的主意,保留4到5米高的横截面,每一层都是上千年形成的,就像那种千层糕甜点一样。每一层里面,“租户”留下他们的来访卡:骨头碎片、牙齿、火石。一眼看去,几千年历史尽收眼底。非常动人。

毕加索:你知道是谁造成的吗?是灰尘!地球没有管家负责清扫灰尘。某一天,落上去的灰尘就留在那儿。从过去来到我们面前的一切,都是灰尘保留下来的。就在这儿,看看这堆东西,几周时间,上面就能落满厚厚一层灰。波艾蒂路( rue La Boétie)上,在我的几个房间里——你还记得吗?我的东西已经开始消失、埋葬在灰尘中了。你知道吗?我总是禁止所有人打扫我的画室,不让他们去清扫灰尘,不光是担心他们会弄乱我的东西,尤其因为我总是指望着灰尘的保护。那是我的地盘。我总是让灰尘落在它们想去的地方,就像保护层。如果某些地方的灰不见了,就是因为有人动过我的东西。我马上就能发现有人来过。而且,因为我总是和灰尘一起、在灰尘中生活,所以喜欢穿灰色的衣服,这是唯一不会留下痕迹的颜色。

布拉塞:一千年的灰尘才能留下一米的地层。罗马帝国被埋葬在地下两、三米深。在罗马、巴黎、阿尔勒,罗马帝国就在我们的地窖里。史前的地层就更厚了。我们之所以能了解原始人,你说得对,就是因为有了灰尘的“保护”。

毕加索:实际上,我们知道的非常少。地底下都保存了什么?石头、青铜、象牙、骨头,有些陶器。从来没有木制品,没有丝织品或是毛皮。这完全歪曲了我们对于原始人的理解。我觉得“石器时代”最漂亮的东西,应该是由毛皮、丝织、尤其是木头做成的,而且坚信这一点上我是正确的。有多少非洲雕像是用石头、骨头或者象牙做成的?也许是千分之一吧!史前的人类接触象牙的机会可能跟非洲部落差不多,甚至更少。他一定有几千种痴迷于木制品的产物,不过现在都没有了。

布拉塞:毕加索,你知道土壤最善于保留什么东西吗?希腊罗马时期的钱币。我曾经参与过圣雷米地区的挖掘,当时发现了一个希腊村庄。每一锹土下去,就会有一个钱币出现。

【圣雷米地区的古希腊遗迹】

毕加索:能找到这么多罗马硬币,真是太不可思议了!似乎每一个罗马人的兜里都有破洞。不管去哪儿,他们都要播种钱币。即使是在荒野中。也许会长出来钱币呢……

布拉塞:在挖掘现场,我总有一个想象,觉得他们会打破一个模具,取出一件雕塑。在庞贝,浇铸是维苏威火山完成的。房屋、人类、动物,马上被灼热沸腾的脉石包裹起来。这些痉挛扭曲的身体中,有种极为动人的东西,在死亡的时刻保留了下来。在庞贝和那不勒斯,我看到他们被困在自己的玻璃牢笼里。

毕加索:达利对这样的浇铸过程极其着迷,那种一次大灾难就终结所有生命的残暴。他跟我提到过,可以把歌剧院整个周边浇铸起来,包括歌剧院建筑、和平咖啡馆(Café de la Paix)、上流社会的年轻女子、汽车、路人、警察、书报亭、卖花的女孩、街灯、还在走动的时钟。想象一下,用青铜或是石膏做成真人大小。简直就是噩梦!如果我可以做的话,我会选择圣日耳曼德佩(Saint-Germain-des-Prés)这一块,包括花神咖啡馆(Café de Flore)、利普啤酒馆(brasserie Lipp)、双叟咖啡馆(Les Deux Magots)、让-保罗·萨特、招待让和帕斯卡、布巴尔先生、那只猫,还有金发收银员。这该是多么庞大而又惊人的雕塑啊!

【和平咖啡馆】

【花神咖啡馆】

【双叟咖啡馆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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与毕加索对话:人们总想让我在过去的画上签名,太荒谬了!

接下来这几天,艺术君会发布一篇翻译内容,来自于布拉塞的《与毕加索对话》。其中可以体现出毕加索的性格魅力,以及他对于艺术的观点。

布拉塞,原名:久拉·哈拉斯(Gyula Halász),生于1899年,死于1984年,匈牙利摄影师、雕塑家、作家、电影人。常年生活于巴黎,是毕加索的好友。1999年,他的《与毕加索对话》一书问世于美国。

昨天这桌子上还布满灰尘,现在已经一尘不染。目录、手册、书记、信件,都已清理过,甚至按照大小整理成一堆堆的。毕加索出现了,让我惊讶的是,他很高兴。

毕加索:昨天,我找手电找了一晚上。我讨厌别人偷我的东西。因为想把一切都弄得有条理,我就又把这堆书整理了一遍。也许手电就随便放在其中某个地方了。考虑到这一点,我就把一切都重新整理、清洁了一遍。

布拉塞:那手电呢?

毕加索:我找到了,在我楼上洗手间里面。

毕加索有些事情要去城里办,然后他就出去了,不久,一个女人走进来,胳膊夹着一个用绳子细心捆扎的包裹。她想跟毕加索“面谈”,有些东西要给毕加索看看,认为他一定会感兴趣。有必要的话,女人愿意等一上午。

两个钟头以后,毕加索回来了。女人解开包裹,取出一幅小画。“毕加索先生,”她说,“允许我给您看一张您过去的画。”很久不见的画又出现在面前,这样的情况总是让毕加索感动,他温柔地看着这幅小画。

毕加索:是的,这是毕加索的作品,是真迹。我在耶尔(Hyères)画的这张画,当时是1922年,我在那儿过的夏天。

来访女子:我想冒昧请您在上面署名,可以吗?说起来,拥有一幅毕加索的真迹,但是没有他的签名,可真让人郁闷!人们来我家里,看到它,总觉得它是假的。

毕加索:人们总想让我在过去的画上签名,太荒谬了!我总会以某种方式标明我的画。但有些时候,我会在画布背面署名。所有立体主义时期的作品,直到1914年,在画布框背面边上都有我的名字和日期。我知道有些人散布的故事,说我和勃拉克在塞雷(Céret)的时候,决定不再给我们的作品签名。那只是传说而已。我们不想在画面上签名,那会影响构图。即使是后来了,出于某种原因,我有时会在画布背面签名。夫人,如果你看不到我的签名和日期,就是因为画框挡住了。

来访女子:但是因为这幅画是你的,毕加索先生,您能否帮我个忙,在上面签个名?

毕加索:不行,夫人!如果我现在签了,就等于参与造假。我就等于把我1943年的签名放在了1922年画的画上。不,我不能签,夫人,抱歉。

女子恹恹地收起自己的毕加索,我们继续谈论有关署名的话题。我问他:他是否有意选择了自己母亲的名字——“毕加索”。

毕加索:我在巴塞罗那的朋友们这么叫我(毕加索)。比起“鲁伊斯(Ruis)”,它更有陌生感,更浑厚。大概这就是我选择它的原因。你知道这个名字在哪儿吸引我吗?嗯,当然是其中的两个“s”,这在西班牙名字里很少见。你大概知道,“Picasso”源于意大利语。一个人背负或者选用的名字,有其重要性。你能想象我叫自己“鲁伊斯”?“巴勃罗·鲁伊斯”?“迭戈-何塞·鲁伊斯”?或者“胡安-奈波穆塞内·鲁伊斯”?我都不知道别人给了我多少名字。而且,你发现了吗?在马蒂斯(Martisse)、普桑(Poussin)和卢梭(Rousseau)的名字中都有两个“s”。

然后,毕加索问我,是不是因为两个“s”让我选择了我的笔名——布拉塞(Brassai)。“这来自我在特兰西瓦尼亚的故乡城镇的名字”,我告诉他:“其中有两个 s,不过两个辅音带来的浑厚感,大概也影响了我的选择。”

字母表所有字母中,大写的“S”最优雅。

“还有哪些运动决定了 S 的线条?长久以来,艺术家一直认识到它的美学功效。伟大的英国画家贺加斯在著作《美的分析》中,甚至赞美它有最完美的线条,称其为‘美之线条’。他书中由他完成的蚀刻作品里,展现出多个类似例子,用其表现人的身体、花朵的形状、衣裙愉悦的坠线,或者是一片家具的轮廓。”(法国作家雷尼·于热[René Huygue]《图像的力量[La puissance de l’image]》)

又来了一个访客:诗人乔治·于盖特(Georges Hugnet)。他发现了毕加索过去的一幅水粉,想买下来。“这是你最好的水粉作品,男性和女性舞者的庆祝。卖给我的价格是15万法郎。”

毕加索:那可不怎么贵!我记得很清楚,是在瑞昂莱潘(Juan-les-Pins)完成的。那次盛会在莱兰群岛(Iles de Lérins)的圣玛格丽特岛上(Sainte-Marguerite)。有很多老年人在那儿。他们跳舞的时候几乎完全光着。是那幅吗?好,你可以买。对你来说很划算。

乔治·于盖特离开去买那幅水粉画。我给毕加索看我的二十张作品:是十年前的一系列女性裸体画,构成裸体的,是圆形、曲线、区块。毕加索把它们摆在地板上。

布拉塞:里面的花瓶、乐器,还有女性身体的水果角度,让我很兴奋。在基克拉迪群岛的艺术中都抓住了这些特点:女性与小提琴互相调换了位置。我也很好奇,想知道最大的水果——“海上的椰子”在多大程度上类似女性的背部和下腹部。

毕加索:你说的那个巨大的椰子,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水果。你看到过我自己的那个吗?有人某天把它送给我做礼物。我去拿来给你看。

然后,毕加索就拿来了那个巨大的叶子。我的那个还处于自然状态,表皮粗糙,还有毛。他的已经磨光了,展现出某种异域蔬果的纹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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瞧!这个人!

以下选自《圣经·马太福音》。

耶稣站在巡抚面前,巡抚问他说,你是犹太人的王吗?耶稣说,你说的是。

他被祭司长和长老控告的时候什么都不回答。

彼拉多就对他说,他们作见证,告你这么多的事,你没有听见吗?

耶稣仍不回答,连一句话也不说,以致巡抚甚觉希奇。

巡抚有一个常例,每逢这节期,随众人所要的,释放一个囚犯给他们。

当时,有一个出名的囚犯叫巴拉巴。

众人聚集的时候,彼拉多就对他们说,你们要我释放哪一个给你们?是巴拉巴呢?是称为基督的耶稣呢?

巡抚原知道,他们是因为嫉妒才把他解了来。

正坐堂的时候,他的夫人打发人来说,这义人的事,你一点不可管。因为我今天在梦中,为他受了许多的苦。

祭司长和长老,挑唆众人,求释放巴拉巴,除灭耶稣。

巡抚对众人说,这两个人,你们要我释放哪一个给你们呢?他们说,巴拉巴。

彼拉多说,这样,那称为基督的耶稣,我怎么办他呢?他们都说,把他钉十字架。

巡抚说,为什么呢?他作了什么恶事呢?他们便极力地喊着说,把他钉十字架。

彼拉多见说也无济于事,反要生乱,就拿水在众人面前洗手,说,流这义人的血,罪不在我,你们承当吧。

众人都回答说,他的血归到我们,和我们的子孙身上。

于是彼拉多释放巴拉巴给他们,把耶稣鞭打了,交给人钉十字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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两个市长,两种命运

那天发的链接,有朋友回复说打不开,重新再发一下:

为徐浩峰画像 http://www.jiemian.com/article/469131.html

Google Cultural Institute http://www.ifanr.com/app/595451

今天要推荐两部剧。

HBO 美剧《Show me a hero》,该标题来自《了不起的盖茨比》的作者菲茨杰拉德的一句话:Show me a hero and I’ll write you a tragedy. “给我一个英雄,我就给你写一出悲剧。”

虽然是电视剧,但实际上基于真实的故事,发生在美国纽约旁边的一个小城 Yonkers。1980年代末,当时一位不满30岁的年轻人获选成为 Yonkers 的市长,成为美国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市长。之所以能够打败前任,是因为他对于当地的“经济适用房”的态度。上任之后,形势逼迫他不得不做出很多“困难的决定”,背后是美国错综复杂的政治和种族社会问题。几个次要人物的线索整理得同样令人叹服,牵动人心。

全剧一共6集,手法简练,多处留白,“意到笔不到”。资源:去 www.zimuzu.tv 搜索。

与之相比的,是刚刚获得金马奖最佳纪录片的《大同》,又叫《中国市长》。

说的是山西大同前市长耿彦波在大同的事情。两部剧中,房子,同样是故事的核心。耿彦波为了改造老城,大刀阔斧,以他自己的方式和思考,在改变一个城市的命运。(过去的大同曾经辉煌过,1600年前,是北魏的都城。大同旁边是令人瞠目结舌的云冈石窟。2000年后的大同是什么样子,推荐看贾樟柯的《任逍遥》。)观众也可以看到他的困难和坚持。同样是“意到笔不到”,因为你可以理解的原因,耿在片中有些话还是不能完全说出来。海报中这句话非常合适:Story of a complicated China——错综复杂的中国的故事。

该片曾在 BBC 播出。资源,去《大同》的豆瓣页面里面找,在热门问题“哪里有字幕可以下?”里面,有微云链接,怎么用微云下载,自己搜吧。

两部剧,两种不同政治制度,两个努力想要做出一些事情的人,却走向了人生的两个方向,两个城市中的人,自己的命运因为他们两人而改变,面对两个市长,态度也截然不同。一个市长,落选后,去已经盖好的经济适用房中寻找认同,却几乎没有人认出他的面貌,更不要说感激。另一个市长,突然下达的调令传达之后,几万市民上街游行情愿,甚至跪在他的住地面前,求他不要离开。

杰出的艺术品,必然会表现出世界的错综复杂。就像《大同》的导演周浩说的:如果能让人对这个世界的看法混沌起来,目的就达到了。如果直接给你一个结论,那是贴标签,是“语录”。“语录体”的问题不仅在于过度简单化,更会竖起人与人之间的高墙。

很多时候,高墙已经竖起来了,怎么办?在民主的体制之下,不同利益、种族、阶层群体之间的矛盾甚至会不断加深,因为有政客在利用这种矛盾裹挟民族,也会有意志不坚定的政客被民众的意志裹挟。民主不是万能药,当然也有一些政治家和社会人士,用自己的远见卓识,努力改变。《Show me a hero》中就有好几位。从这个角度来说,这部剧绝对称得上是美国民主制度的一个全景图。

高墙不是一天修起来的,不同群体之间的误解、蔑视乃至仇恨,来自于几十年、甚至是几代人之间的冲突和谩骂。说得抽象一些,多年累积的问题,不可能指望一个简单的解决方案就能完全根除。在这一点上,耿市长也许内心有所了解,可他也大概只能是尽力而为,用简单粗暴的方式,推进所谓的“文化和建设”,然而个人素养的限制,却可能在大环境和体制下被放大,影响到一个城市一百五十万人每天实实在在的生活。

全景图中,当高墙两边的人真得开始学着互相了解,互相感受对方的生活,学着彼此相处,未来才会有希望。人们心中的高墙,在心灵沟通的涓涓细流中,慢慢代之以如茵的绿草、芬芳的鲜花、成荫的大树。这是《Show me a hero》的一个核心价值观。

《大同》这样的纪录片,也是在中国的大环境下,沟通的一种努力。只可惜,这种努力,很多时候,只能是像剧中的耿彦波那样“欲言又止”。比起人家的全景图,我们只能看到一角,甚至是“一斑”、“一叶”,而窥此“一斑”,不足以“见全豹”,拾此“一叶”,又怎能完全“知秋”?

多说几句周浩吧,这位杰出的纪录片导演,先后在新华社、《南方周末》,《21世纪经济报道报》任摄影记者。曾经拍出《高三》、《厚街》、《棉花》、《龙哥》、《急诊室》、《差官》等一系列作品,不妨点击【阅读原文】去看看这篇文章《即使没人关注,我还是要提这位创造金马历史的中国导演》。

他一直在努力,从各种不同人的视角,观察这个急剧变化中的国家。将来有一天,把他的作品综合起来,也许我们能得到一幅中国社会的全景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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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不“印象派”的印象派“时+光”奏鸣曲

这两天没更新,因为一直在忙家务事——今天上午给客厅安了窗帘,这还是小事。前天从宜家搬回一个小床头柜加一个大五斗柜,昨天上午两个多小时,搞定小床头柜;下午到晚上,大概4、5个小时吧,把一块块板子、一颗颗螺母、一根根钉子 dǔi 在一起。不容易,而且照例又犯了一些小错误,但总算是顺利完工了,没有多出一块板子,虽然钉子确实钉歪了若干。不过付出的代价就是:腰酸背痛,还好总踢球,所以腿不抽筋。很久没这么 DIY 了,不过还是要大吼一声:体力劳动者光荣!

所以要给大家介绍关于体力劳动者的一幅画《刨地板的工人》。

刮地板的工人,1875年,居斯塔夫·卡耶博特,布面油画,102×146.5厘米,奥赛博物馆

The Floor Scrapers, 1875, Gustave Caillebotte, Oil on Canvas, 102 x 146.5 cm, Musée d’Orsay

这是历史上第一幅表现城市劳动者的绘画作品。在此之前,米勒已经画过农民——《拾穗者》——并深深打动了凡·高,库尔贝选择细心刻画乡村的工人——《碎石工人》。卡耶博特则是开创新门类的第一人。

卡耶博特与米勒和库尔贝不同,他没有选择批判现实主义的角度,觉悟实在不高,谁叫他没听过延安文艺座谈会的讲话呢?在这个富二代画家眼中,只有芭蕾舞般跳动的光线,六分仪般精准的透视,还有奥林匹斯山众神一样的工人。卡耶博特十分清楚自己的职责:“这一切细节中蕴含的神圣的美,我要精准记录下来。”

在印象派绘画里,自然光是画面中一切元素的总指挥。在它的策划、安排和协调下,房屋、树木、草地、鲜花,乃至人物,各安其位,有主有次,有先有后,有和声、有独奏;最后的结果,有的呈现为交响乐,有的听上去是奏鸣曲。

这幅《刨地板的工人》,指挥站在画面背景左上方,位于精美的铁艺阳台后面,有条不紊地调动着室内的乐团。阳台门在地板上反射出模糊的影子,隐隐约约甚至能看到外面的建筑。

往前来,是一个侧身与立面成45度角的跪姿工人,左手拄在地上,右手伸向前方去拿刮刀,和赤裸的上半身构成的姿势,让人想起古希腊的雕塑《诛弑暴君者》中年轻的阿里斯托革顿(Aristogeiton)。 不过,在画面中的三个人里,他看上去是最老的一个,在这一刻,也是被孤立的一个。

那两个年轻人同样是跪姿,身体正对着观者,两人不知道在聊些什么。不过和年长者一样,只让我们看到他们的背部和四条并不过分健壮的臂膀。他们绝不如西斯廷天顶上上帝刚刚创造出来的亚当,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姿势和光线问题,甚至不如米开朗基罗的大卫那么健硕孔武,更像是他年轻时成名作《圣殇》里的耶稣的臂膀,连姿势都有些像的。

 

正是这三具多少有些柔弱感的身体(竟然还是正在努力下汗工作的男性身体!),再加上都市劳动者的身份,让法国官方沙龙的评审委员会斥之为“低俗的主题”。27岁的卡耶博特,一怒之下,将其送到了印象派的第二次展览中。他也已经将自己的名字与印象派联在一起。

当然,古典主义中一向壮硕的裸男体魄被画成这样,跟卡耶博特的性向多多少少有些关系,他对男性裸体的兴趣,源于他对男性的兴趣。但是有必要指出,如此表现裸男,这在当时属于一个大的趋势,开先河者,是库尔贝笔下的两个摔跤斗士。

说回这幅画。如果说这三个人了构成某种富含张力的三重奏,那么画面中的另一个主角——在光线下变幻无穷的地板,就是在指挥的调度下灵动之极的独奏小提琴。

地板本来是红褐色的,有些部分,比如最右侧男子前方的接缝处,还有他右边靠墙的某一个接缝,都能看到踩踏过久带来的消褪,所以要重新刨光。于是,有了这一条条米黄色的线条,它们的边缘起起伏伏,相较原来地板的直线,有另一种律动。中间男子身前,对比更加明显,在他的影子遮蔽下,左脚和两个膝盖前方的地板,刨与未刨的部分几乎难以分辨,红褐色和米黄色都呈黑色。右膝往前一点,一块地板马上就要“惨遭”男子的“毒手”,但它却在光的照射下,紧挨着黑色部分,变换为青白色,呼应着男子右后方的同伴,又是生命最后的绝唱。同样呼应的,还有男子前方、画面下沿的这几块,同样是黑色、米黄色、青白色的变奏。在变奏两边,一边是“毁灭后”、即将“涅槃”的大块米黄色,一边是过去的、衰老的红褐色。

精准记录自然光线下的颜色对比,是印象派的看家好戏,但就这幅画而言,卡耶博特更完美展现了西方古典绘画的传家宝:对透视的严谨掌握和表现。这是很多印象派作品中少见的特质。

地板以直线为主,但在观者的视角望过去,左边地板上的线条有一个角度,但总在无穷远处交汇于一点。很多画中的透视线是隐藏起来的,即使画家有些误差,一般观众难以分辨。可卡耶博特似乎是在有意炫技,故意把这么多线直接画給你看,你想拿把尺子来量吗?请随意!让人想起古典透视法大师乌切罗的《圣罗马诺之战》,那里的长矛、士兵、旗杆,同样是画家自己在透视法上的信心。

而卡耶博特画中不光有纵向的线条,还有横向的墙面花纹、以及阳台铁艺的弯曲婉转,这多种线条的组合与流动,似乎复兴了佛罗伦萨流派对于线条的重视,而他描绘的不同颜色地面光影,又仿佛是威尼斯的提香附身画成。

欣赏这幅画,还有一个有趣的细节。

油画放久了,画面上会出现微小的裂纹。年华洗礼,这一道道不规则的裂纹为作品带来另一种魅力,艺术君愿意称之为“油画的年轮”。在《刨地板的工人》中,青灰色的墙面上,金色的花纹中,“油画的年轮”清晰可见,就像现实生活中的墙面一样。刚注意到时,艺术君几乎觉得这都是卡耶博特有意为之,再稍微一思考,不由得暗笑自己的无知。转念一想,大约巴黎如今卡耶博特的画室里,墙面就是有这些裂纹吧,它们并不能影响、破坏什么,这些建筑还在,它们代表的文化还在,人类的精神还在。当我们看到这些年轮时,似乎我们也见证了它们见证过的悲欢离合,繁华兴衰,沧桑变幻。

再看看画面中的刨花和木屑吧,它们也曾闪亮过,无数霓裳靓装的先生小姐们在它们头上舞过,它们也聆听过无数曼妙的乐曲。现在,在地板线条的五线谱上,它们构成了一个个或明或暗、或高或低的音符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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独臂漫画大师水木茂的七点幸福哲学

昨天简单介绍了水木茂先生和他的《漫画昭和史》,今天读到一篇怀念他的文章,来自他的作品的英文译者 Zack Davisson。Zack 听闻噩耗,几度落泪。他在文中提到水木茂先生对这个世界的影响:

如果仅仅把水木茂称作漫画家,就像把格林兄弟说成是编了一本诡异的童话故事,或是说沃尔特·迪斯尼只是制作了一些动画片。水木茂是极少数能够做到这一点的人:他的艺术直截了当地改变了这个世界。如果没有水木茂,这个世界,特别是日本,将会非常不同——不再会有皮卡丘、没有《千与千寻》,或是《幽灵公主》。他的影响比比皆是,几乎到了不为人注意的地步。水木茂过去看到的世界,已经成为世界的今天。他从黑暗中拯救出自己热爱的精怪和魔法,并给它们一个新家。

Zack 还提到水木茂先生的生活态度:

他眼光长远,是个思想家、先锋派,是平庸之中真正讲究生活品质的人。水木茂珍视生命中简单而十足的快乐。他知道:真实的灵魂可以抵御饥饿的痛苦;他也真实体验过:手指吊在悬崖边上,躲避敌人巡逻队的恐惧;因此,圆滚滚的肚子里一个简单的汉堡,就可以带给他巨大的快乐,超过世界上最昂贵的手工寿司。他相信人生要放轻松,要享受生命,还常常笑话漫画家手冢治虫和藤子不二雄,这两位对自己的长时间努力工作非常骄傲。水木茂先生会说:他们都死了,但我还活着。

思想家水木茂有七点幸福生活哲学,Zack 一一列举:

第七点:相信某些你看不到的东西,最重要的东西,就是那些你无法握在手中的东西。

第六点:放轻松,当然你要工作,但是不要过量!没有休息,你就会把自己耗尽!

第五点:才华和收入之间没有关系。才华和努力不一定带来金钱回报。自我满足才是目标。如果你做自己喜爱的事情,你的努力就是值得的。

第四点:相信爱的力量。做你爱做的事情,与你爱的人在一起。没有比这更重要的。

第三点:追寻你喜爱的事情。不要担心别人觉得你愚蠢。看看世界上其他那些怪人,他们都很幸福!追寻你自己的方向。

第二点:跟随你的好奇心。要像被强迫的那样,去做吸引你的事情。做那些即使没有金钱或者回报也愿意做的事情。

第一点:不要争强好胜。成功不是生活的评价标准。做你喜欢的事情,要开心,要幸福。

下面这幅画,来自 Zack 的朋友 Benjamin Warner,看到它,Zack 不禁再度落泪。

点击【阅读原文】,前往 Zack 的怀念全文。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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悼念独臂漫画大师、“鬼太郎”之父、妖怪博士、良心犯水木茂

2015年11月30号, 一位伟大的漫画家告别人世,

水木茂(1922年3月8日-2015年11月30日),本名为武良茂,日本鸟取县境港市出身,漫画家。曾居住在东京都调布市。担任世界妖怪协会会长、日本民俗学会会员、民族艺术学会评议委员。知名漫画作品《鬼太郎》之作者,绰号“妖怪博士”。

4岁前的水木茂,一直不说话,沉默无语,第一句开口说的话为“猫咪大便”(ネコババ(猫糞))。

水木茂对妖怪有毕生的兴趣,这来自他儿时一位身边的老婆婆,老奶奶本名“景山房”。她和我们自己的乡下老婆婆亲戚一样,喜欢讲乡野妖怪传说,还有地狱的故事。水木茂对此兴趣盎然,甚至曾经把亲弟弟压进水中,想看看他死后会有什么反应,幸好被制止。

小学时,水木茂就喜欢画画,油画作品曾举办个人画展,事后当地报社特地称赞他的绘画天分。

1943年,水木茂被征召参军,在新不列颠岛的腊包尔港遭受空袭,军医要对他输血,但他却忘了自己的血型,最后导致左臂切除。(顺便问一句:你知道自己的血型吗?)

1951年,水木茂开始靠右臂画漫画。经历过开始的艰难阶段之后,到1960年,他的《墓场鬼太郎》经典系列开始连载。1965年,他转变成漫画周刊连载作家,开始大量创作,经济状况逐渐变好。而他的“鬼太郎”系列也成为日本妖怪系列漫画的代表作。

不过,艺术君并没有看过“鬼太郎”系列。

之所以知道他,还是因为最近在读的《漫画昭和史》系列。前段时间,刚刚读完英文版的《昭和年代:1926—1939》(Showa: A History of Japan, 1926-1939 ):

该系列共4本,还有Showa 1939-1944: A History of Japan ;

Showa 1944-1953: A History of Japan :

Showa 1953-1989: A History of Japan :

上面这三本还没有开始读。

该系列出版于1989年,书中从1923年的关东大地震讲起,一直说到1989年日本昭和天皇去世。昭和天皇本名裕仁,于1926年即位。水木茂这套漫画历史,就是讲述昭和年间日本的历史,其中穿插了他自己的经历,甚至还有他在妖怪系列漫画中的人物鼠男,时不时跳出来,在严肃、准确如照片的历史图景中,用几句话,分析当时的形势。

昭和在位的73年,是日本天翻地覆的73年。民主苗头、左派工人、极右分子、军国主义,乃至复杂诡谲的政军纷争,在这套史书中都有记载。水木茂始终站在“良心犯”的视角,客观记录、刻画、分析日本的军国主义罪行,也让艺术君从日本平民的角度了解了这段历史对他们的巨大影响。

当看到1931-1937年前后时,你就能明白日本人为什么要在那个时候开战。当时的日本国内先后经历了关东大地震、金融风暴、美国经济大萧条带来的经济极度衰退,人民生活水平的极度下降,导致政治风向极度右倾,再加上当时以年轻军官为代表的军国主义狂妄行径,他们迫切需要从外部寻找资源,寻找发展的突破口。当时的中国,正处于黄金十年(1927年-1937年)。特别是1937年,日本国内形势恶化,外交又十分被动,亟需依靠对华全面战争来缓解内外压力。

总之,看到这一段,艺术君总是能产生一些奇怪的联想。为什么?建议配合梁文道在优酷上的“一千零一夜”读书节目中有关《神义论》的部分观看。

看看下面这些图:

这套《昭和漫画史》,得到讲谈社第十三回漫画赏,更在1991年获取紫绶褒章的荣耀。

此外,《水木茂的希特勒》英文版11月刚刚上市,大师在其中记录了他对这个历史人物的兴趣和好奇。下面是一些截图。

 

2015年11月10日,水木茂因为在自家摔倒,撞到头部入院接受治疗,11月30日早上7时,由于心脏衰竭而于医院过世,享耆寿93岁。

不知道是不是“鬼太郎”在迎接他老人家?

 

照片中水木茂右手里的这本书就在艺术君案头。

如果你想了解日本在二十世纪为什么会那么疯狂,不妨找来读一读这套《漫画昭和史》。

点击【阅读原文】,前往水木茂的中文维基百科页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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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场(事先谋划的?)浪漫相遇,一次(有意无意的?)行为艺术

这是“行为艺术的祖母”玛瑞娜·阿布拉莫维奇在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(MoMA)的一个作品,名为“艺术家在现场”。

2013年3月,MoMA 中庭,一张木桌,两把木椅,一把上坐着玛瑞娜。每周6天,每天7个小时,她与对面椅子上的参观者对视。与1500个观众凝视716个小时,虽然有的人一坐在她面前就崩溃落泪,但她的感情始终没有太大波动,很多时候是微笑,或者面无表情。直到有一天看到对面的乌雷,这个与她同月同日生的男人,这个曾和她共度12年最美好时光的男人,这个曾与她一起创作、完成众多反应世界上最重要的、最普遍的、最纠结的、最永恒的关系——男女之间的关系——的行为艺术作品的男人,这个两人为了昭告天下“我们分手了”而从长城两头向中点相向徒步前行2500公里、拥抱、再见的男人,这个两人在这次(也许是设计好的)相遇的前两天已经见过面的男人,这个称得上“行为艺术的祖父”的男人,玛瑞娜落泪了。

没错,他们这次相遇,也许并不如别人想象的、或者看上去那么浪漫,因为在纪录片《艺术家在现场》中可以看到,两人在MoMA的表演(Performance Art 中的 Performance,还有“表演”的意思,港台地区就译为“表演艺术”)之前,已经事先见过面、聊过天、叙过旧。

他们有太多的旧可以叙了,因为他们在30多年前的一系列作品,已经进入了艺术史和教科书。

比如两人背对背把头发缠在一起,自称“连体生物”,一同生活16小时;

比如两人把嘴巴对在一起,互相吸入对方呼出的二氧化碳,直到最后两人昏迷不醒;

 

比如彼此全部赤身裸体,互相冲向对方,直到一个人倒下;

比如面对面大声喊叫,持续15分钟;

比如两人不穿衣服,面对面站在一个小门里面,中间的缝隙仅容一个人侧身而过,你想过去可以,但是你要选择面对谁的身体、面对谁的眼睛;

比如两人用身体拉开一张弓,乌雷手中捏着一支箭,箭头直指玛瑞娜的心脏。

然而,关于这两个人,最近的消息是:乌雷将玛瑞娜告上了法庭,声称她并未按照过去约定,支付两人过去作品销售所得的报酬。

钱,只是一个借口,一个切入点,是乌雷为自己讨回他想要的公道的方式。他不在乎钱,但是他发现:玛瑞娜想将他的名字从艺术史中抹去,想让世人记住——行为艺术是单性繁殖的,只有一个祖母,只有玛瑞娜自己。

2014年,乌雷罹患癌症,治疗过程中,他要为自己出一本书《低语:乌雷谈乌雷》。当然要采访玛瑞娜,也要经过她的许可,使用两人过去作品的图片。“祖母”答应的很爽快,采访做了,图片给了。可就在马上要印刷之前,出版商告诉乌雷:玛瑞娜的律师说,她没有允许他使用采访资料或任何图片。整个书都已经排版完成了,等着下印厂,怎么办?原来的28张图片,出版商决定用粉色的方块取而代之。乌雷原来心中还存有的对于玛瑞娜的感情,也已经被其他情感取而代之。这件事情,成为最后一根稻草。心脏被射中的人,是乌雷。

2015年1月15日,乌雷在阿姆斯特丹市立博物馆表演了一件作品《衣橱里的骷髅》。当着500多人,一把大胡子、赤裸上身的乌雷,在墙上写下一个又一个数字:252,253,288,289。

这些数字,是他的书中的页码,对应的每一页上都开了粉色天窗。

这件作品名称的英文是:A Skeleton in the Closet。一个俗语,指某些没有见光的秘密。

对于即将在法庭上的对峙,媒体希望采访玛瑞娜的律师,律师的回复是:阿布拉莫维奇女士完全反对乌雷的指控,我的客户不想对此加以评论,他们都是诽谤;我的客户认为,这场官司是一场诽谤,目的是要破坏她在公众面前的名声;我的客户在法院前非常有信心;她会用一切法律手段保护她的权利和声誉。

想一想,这场对峙,跟他们两人过去的作品一样,充满了男女之间对话语权的争夺和纠缠。如果某一天,两人出来宣布:这是乌雷和玛瑞娜合作的另一个作品,我丝毫不会惊讶。

“艺术是真实的谎言”,毕加索这句话弦犹在耳,在他们两人身上如影随形。

玛瑞娜过去说过一句话:“艺术家不应该爱上另一个艺术家。”

可是爱情毕竟是发生过的,人类的精神产品因为他们的爱情而更加丰富。他们的作品也在不断让人们思考。行为艺术作品的目的,就是会让你反躬自忖,做一件让上帝发笑的事情。从这个角度而言,他们在 MoMA 里设计好的相遇,虽然没有那么浪漫,但是仍然能揭示一些爱情的真谛,和另一些可能。(艺术君过去曾写过玛瑞娜·阿布拉莫维奇在 MoMA 的作品:身体+时间=灵魂——艺术家在现场,有些浪漫化,但其中引用木心先生的诗,却再适合这二位不过了。)

有一位美籍台裔行为艺术家叫谢德庆,到现在为止,他只做了六件作品,前面五件每件为期一年。最后一件,从1986年12月31日开始,这是他的36岁生日,是一个十三年计划,一直到1999年12月31日结束。千禧年第一天,谢德庆在纽约约翰逊纪念教堂(Johnson Memorial Church)公开宣布:“我存活了”。作品结束。

初听上去像个笑话,是吗?可是,这多少会让你思考一下:我,作为一个人,我的生命是多么宝贵,我能活着的每一天,都是多么宝贵,那么应该怎么活呢?一个看似无意义的行为艺术,却开始让我们思考生命的终极意义到底是什么。

不过,我们的存在,难道不会是某个更高等生物的行为艺术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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肯尼思·克拉克:《艺术经典是什么?》全文

肯尼思·克拉克爵士的演讲记录《艺术经典是什么?》已经翻译连载完毕了,今天把全文整理发出,方便各位艺友了解全貌。

另外,关于《创世:梵蒂冈博物馆全品珍藏》这本书,很多人留言表示兴趣。艺术君已经联系了出版方,到时候会在“一天一件艺术品”微信公众号做预售。

OK,接下来进入正题:《艺术经典是什么?》全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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肯尼思·克拉克(Kenneth Clark)[1903—1983],英国艺术史家、美学家、作家、博物馆馆长。如果《唐顿庄园》里面的老爵爷除了三个女儿外,还有个儿子的话,应该就是他这样的人。克拉克出身富贵,从小兴趣广泛,热爱艺术,成就斐然,年仅30岁,就已经被任命为英国国家美术馆的馆长,也是有史以来担任该职务最年轻的人。在二战中,他成功组织了美术馆的作品疏散计划。1969年的纪录片,让他为大众所熟知,他也一直试图用自己的文章、书籍影响世人,让世人了解人类的精神和艺术成就,某种意义上也是在拯救人类自己。2014年夏天,英国泰特美术馆专门举办了“肯尼思·克拉克——寻找文明”的展览,纪念他的成就。

《艺术经典是什么?》是一本小书,根据克拉克爵士在沃尔特·纽拉特纪念讲座中的一次演讲整理而成。(沃尔特·纽拉特是英国出版集团Thames and Hudson的创始人,是艺术类图书的老牌出版商。)

封二文字

不存在什么经典,它完全取决于流行、社会关注程度和个人品味;在现代艺术评论界眼中,这已经是陈词滥调了。克拉克男爵并不倾心于这样的陈词滥调。在他眼里,乔托的壁画、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和佛兰德斯的伟大作品、伦勃朗的肖像、鲁本斯的祭坛画都是人类精神的伟大成就,它们真实、永恒、魅力无穷。要说清楚它们为什么会这样很难,画面主题必须严肃,同时还要在感情上触动我们;形式和内容必须完全匹配;但在这些之上,一定还有天才们的神来之笔,难以言说,无法分析 。在本次演讲中,克拉克男爵再次谈到他在《文明》纪录片中提及的某些话题。

学者常常太过关注细节,忘记了真正重要的问题。但是,任何艺术爱好者都可以问这样一个最重要的问题:“艺术经典是什么?”

前言

15年前,杰出出版家沃尔特·纽拉特(Walter Neurath)让我写一本书,名字就叫《艺术经典是什么?》,我当时满心热情应了下来,因为我觉得,又有机会痛批“主观性”问题了。过去曾有人,或许现在还有人认为,“经典”只是个人意见的表达,源于奇想和流行风气。在我而言,这种看法贬低了人类的伟大精神。四千年历史中,人类的的确确干了不少蠢事。历史书中常常充斥着残忍和偏狭。当我们读到过去的故事,现在也是,我们会被吓得目瞪口呆,只想退避三舍,就像人类这将近四个世纪所做的事情一样,借助某些痛苦的训导、惩戒,得到某种隔离的生活方式,退守到里面。可是,当我们开始对人类感到绝望时,就会想起韦兹莱修道院和沙特尔大教堂的宏伟建筑、拉斐尔的《雅典学院》、提香的《神圣与世俗之爱》,我们就再一次为有些难以确定的人性骄傲。经典的存在,拯救了我们的信心,而且它们可以与我们对话,就像几个世纪以来它们和我们祖先们做的事情一样,如此特别的事实也在拯救我们。

《雅典学院》 by 拉斐尔

《神圣与世俗之爱》 by 提香

艺术经典是什么?正如沃尔特·纽拉特认识到的,这个答案是一本书的主题,而不仅限于一次演讲。不过,其他事情逼得我没有时间,这本书一直没有完成。只是在我那些没有条理的论文中,偶尔有几条笔记跳出来,刺激我的良心。从一开始,我就打算将整本书基于实例。“经典”一词的抽象定义,就像对于“美”本身的抽象定义一样,需要天才的独创,但与个人体验却非常之远。非要用一个词汇来定义的话,我马上就会意识到:有太多例外现身我旁边,就像地狱边缘那些失落的灵魂,它们乞求重新获得生命——“你怎么能忘了我们?”我的耳中无法忽视它们的哭喊。

正文

虽然我们常常会对某种理论有不同看法,但是,经典的影响,却常常是全体一致的看法,这种一致性令人惊讶。品味的变化常常让业余爱好者们兴趣盎然,更不要说,在十八世纪和十九世纪早期的伟大艺术家列表手册中,常常是朱利奥·罗马诺【注1】打头。如果我们检视阿尔伯特纪念亭【注2】,它本身就是表明品味变化最著名的典范之一,在它的基座上,有一条大理石雕带,其中有最伟大的建筑师、画家、音乐家,表明阿尔伯特亲王的艺术品位(实际上是伊斯特雷克爵士[Sir Charles Lock Eastlake]【注3】选的)。

阿尔伯特纪念亭底部雕带局部

如果现在来选,除了一个人之外,这些人选几乎是完全相同的。即使是那位例外——德拉洛奇【注4】,而不是德拉克洛瓦——今天看来,也不像三十年前那么令人震惊了。因为就有一幅巨大的德拉洛奇作品,挂在伦敦国立美术馆的显眼之处,让旁边的德拉克洛瓦相形见绌。所以我希望,我们可以同意:经典的确存在,它们是某些特定启蒙时期的伟大艺术家的杰出作品。摆在我们面前的问题是:为什么一位艺术家突然觉得自己找到了灵感。我会试着审视某些范例,回答这个问题。

注1:朱利奥·罗马诺(Giulio Romano),意大利画家和建筑师,是拉斐尔的学生,风格来自文艺复兴盛期的古典主义,是此后的风格主义(或称:样式主义,矫饰主义)画家代表人物。

注2:阿尔伯特纪念亭(Albert Memorial)位于英国伦敦肯辛顿公园,皇家阿尔伯特音乐厅北侧。维多利亚女王为纪念1861年死于伤寒的丈夫阿尔伯特亲王所修建,哥特复兴风格。1872年7月,维多利亚女王为其揭幕,1875年举行了阿尔伯特亲王雕像安防仪式。阿尔伯特纪念亭包括一个华丽的凉亭,一个哥特式风格的祭坛上盖。阿尔伯特纪念亭高176英尺(54米),建造历时10年之久,花费12万英镑(相当于2010年的1000万英镑)。

阿尔伯特纪念亭

注3:查尔斯·洛克·伊斯特雷克爵士(Sir Charles Lock Eastlake)[1793—1865],英国画家、收藏家、作家,曾任英国国家美术馆馆长。

注4:保罗·德拉洛奇(Paul Delaroche)[1797—1856],法国画家,长于描绘逼真的历史绘画主题,并以此闻名,是19世纪中期法国最成功的学院派画家。

首先,来看看多纳泰罗在佛罗伦萨圣十字圣殿的《受胎告知》浮雕。

它看上去很简洁,但只要你长时间观看这件庄严的作品,就一定会感受到一系列深沉而复杂的情感。一开始,我想,作品主题会打动你。如果我们诚恳一点,就会意识到:面对本世纪之前的所有艺术作品,我们的第一反应都来自于作品的主题。即便观者不知道谁是圣母玛利亚,也不知道天使在对她说什么(我愿意假设,来到圣十字圣殿的大部分人,应该多少对基督教有所了解),即便不知道这个场景隐含着什么,也能认识到这样显而易见的事实:一个美丽而又谦恭的人类女子,从某个神灵的使者那里,听到了某些讯息,这讯息中有命运的决定,又有无上的荣耀,使她的身体畏缩起来,可转过来的头表明她已经接受了这讯息。任何知道基督教故事的人,而且能记得圣母崇高的回应:“我是主的使女”,看到这个场景,一定倍加感动。

我们更明白:这作品之所以能满足我们的想象,不只因为它是某种图解,更因为多纳泰罗对于形体和构成的出色掌控。构图看上去很直白,然而加以分析,可以发现背后悠久的历史。我相信,多纳泰罗一定见过一块希腊石碑,不是公元5世纪的原件,就是希腊化时期的复制品。那美丽的设计肯定马上打动了他,而且他也许意识到:这是一块墓碑,纪念某个死去的人。他决定让它起死回生,其结果揭示了一件经典作品的两个特征:记忆和感情融合在一起,形成某个理念;重现传统形式的能力,让它们表现艺术家自身的时代,同时保持与过去的联系。这种对于传统的直觉感知,不是保守主义的结果,而是源于这样的事实,稍微改动下建筑史学家莱瑟比【注1】的一句话,一件经典作品不应该只是“一人厚,而应该是有很多人那么厚。”

让我再提供另一件感情浓厚的作品:提香的《埋葬基督》,现藏卢浮宫。

与多纳泰罗的作品相似,它表现出一个古典的理念如何以包含情感的方式,成为基督教艺术的经典。两个男人搬着一具下垂的尸体,这在希腊和罗马浮雕中常常出现,要么是表现梅利埃格之死【注2】,或者表现某个罗马士兵的葬礼(称为“士兵之殇”[pieta militare])。提香保留了整体架构,但是将一种戏剧化的图景融于其中,以惊人的技艺表现出悲剧的主题。和多纳泰罗一样,提香把要传达的信息和刚刚过去的事情放在一起。圣约翰的头明显是乔尔乔内的风格,甚至可能完全他年轻时的肖像,他是带给提香灵感的同伴。因此,《埋葬基督》就与我们有两重关系,这就是经典的特征:它既具备出色的图像,又暗暗强调了人类的价值。

人类元素在经典中必不可少。艺术君必须深刻理解他身边的人。我们可以判断:某些肖像是经典之作,因为其中重新塑造了一个人,并以一种象征、甚至是一种符号展现给我们,象征我们在自己的内心深处所有可以找到的东西。在这方面,伦勃朗独一无二。通过他,我们可以与自己这个种群心灵相通,如果没有他那洞若观火的眼睛,我们永远无法做到。就算我们熟悉某个活着的人,但哪能赶得上我们对特里普夫人的了解呢?

注1:威廉·理查德·莱瑟比(William Richard Lethaby)[1857—1931],英国建筑师、建筑史学家,他的思想影响,深入到后来建筑的“艺术和工艺”运动、早期的“现代运动”、维修保护领域和艺术教育领域。后面那句话的原文为: “A great building is not one man thick, but many men thick.”

注2:梅利埃格(Meleager)是希腊传说中的人物,卡吕冬国王俄纽斯和阿尔泰亚的儿子。传说梅利埃格出生时,命运三女神宣布:随着一块原木在火中燃成灰烬而终止,他的生命也将会结束。母亲阿尔泰亚夺过原木,将火熄灭,藏了起来。梅利埃格后来成长为勇敢而英俊的男子,并参加了阿尔戈号的金羊毛远征。梅利埃格伟大功绩是杀死了卡吕冬的野猪。因父亲俄纽斯疏于祭拜女神,所以阿耳特弥斯女神(黛安娜)派一头巨大的野猪前去摧毁卡吕冬。梅利埃格招募了一队猎人,其中包括他的舅舅普莱克斯普斯和特克修斯(母亲阿尔泰亚的兄弟)和女猎人阿塔兰忒。阿塔兰忒第一个打伤野猪,梅利埃格将猪皮送给她作为奖励。梅利埃格的舅舅们对授予女人奖品十分生气,于是从阿塔兰忒手中抢走了猪皮。梅利埃格震怒之下杀死了他们。母亲阿尔泰亚听闻震怒,找出收藏的原木,扔进火里,木头烧尽,梅利埃格身亡,阿尔泰亚也自缢而死。

《彼得罗·阿雷蒂诺》 by 提香

提香无疑是伟大的艺术家,不过他的肖像画中几乎总是有某些外部的东西。在某些程度上,他的控制欲太强了。他展示笔下的人,但是他不会成为那个人。我说“几乎总是”,因为有那么一、两次,模特的个性如此强大,甚至控制了他,其结果是发生了某种完美的融合。他的肖像画《彼得罗·阿雷蒂诺》(Pietro Aretino【注1】),第一眼看上去,是一件以展示为目的的作品,他想让一个恶棍看上去具有英雄气魄;但只要我们看的时间越长,就越能发现某种强有力的智慧和勇气,这是提香在自己这位声名狼藉的朋友身上发现的。他自己已经变成了阿雷蒂诺。另一件更加感人的作品,是提香的《保罗三世肖像》,现存那不勒斯,他在其中屈服于一位复杂的人物。你可以盯着他看一个小时,我就这么做过,头扭到一边,再转回来,每次都能发现新东西。一位睿智的老者,一只狡猾的老狐狸,一个对自己的手下知根知底的男人,一个了解上帝的男人。提香都把这些看在眼里,而且还有更多。

《保罗三世肖像》by 提香

伦勃朗和提香证明:伟大的肖像画可以成为经典。但是我们能否判断:上个世纪那些直截了当的肖像,出资人和画家们同样为它们着迷,这些肖像称得上经典吗?马奈和他的圈子认为:委拉斯开兹是有史以来最伟大的画家。嗯,我们可以同意:致力于表现真实,是人类心灵的特征,经典可以从中诞生;而且绝大多数人都愿意把“经典”这个词用在委拉斯开兹的《宫娥》之上。从“经典”一词最简单的意义来看,《宫娥》展现出对真实的笃力表现,而且无人可及。但是,仅有模仿真实,可以成为经典的基础吗?当我们愤怒地回答“不能”之前,我们应该问问:这对应何种程度的视觉表现。某个小小的细节——过去所谓的“错视画”——不足以称为经典。但是,当发现真实加以延伸,扩大到一个大房子里面,一组人的安排,涉及到细微的人类情态,此时,画家的智识掌控以及绘画技艺,就足以合而产生一幅经典。

《宫娥》by 委拉斯开兹

实际上,经典很少以这种方式出现,因为画家除了与生俱来的天赋之外,还需要某些戏剧化情节的刺激。为了证明我的说法,我们来看一系列过去伟大的杰作。首先来看乔托在阿雷纳礼拜堂里的作品。在那个时候,表现一系列戏剧性时刻的作品,还有比这里更伟大的吗?我应该选择哪一幅,来让你感受到这些无与伦比的体验呢?先从《背叛基督》开始吧。这是技艺高超的设计。画面中的一切都让我们望向耶稣和犹大的头,那些棍棒、火把、衣服,当然还有人物。当我们把注意力放在这两个人头上时,所有的图像设计元素都被抛在脑后,我们只能记起这难以遗忘的对峙。犹大就像一个动物,模模糊糊意识到自己承担了多么可耻的任务,基督严肃而坚定,接受了犹大的背叛,因为这是他命运的一部分。

《背叛基督》 by 乔托

《哀悼基督》 by 乔托

接下来,不妨再看看《哀悼基督》,同样是构图出类拔萃的艺术品,由它衍生出了众多尝试,想要将一系列相关人物关联在一起,让他们可以作为某种群像表现。对于想要寻找系列人物造型,以及寻找过去所谓“有意味的形式”(significant form)的人,不必再苦苦求索了。当然,他们还是会继续找寻,因为画中所有的手、所有的姿势,都指向圣母的头,她望着自己死去的儿子,表情如此沉重,让我们都感到无比谦恭。

无疑,阿雷纳礼拜堂让我们相信:最伟大的经典要描绘最伟大的主题,这一直是欧洲艺术的财富,在它最辉煌的时期,艺术的主要作用几乎完全用来表现基督教故事。虽然大家可能非常熟悉这些作品,但我还是忍不住要提醒大家:在意大利和佛莱明地区的绘画中,某些关于《基督受难》的杰作,是欧洲绘画的巅峰。它们几乎都是悲剧性的。就像在戏剧中,无论是希腊时期还是伊丽莎白时期,无论是法国剧作家拉辛还是德国剧作家席勒,都在探讨生命中的悲剧元素,以及死亡的终结,是这些将画家提升到最高的层级。曼泰尼亚的《死去的基督》与画家其他作品迥然不同,该作品发端于这样的理念:前缩法,现在所谓极度前缩法(violent foreshortening),也许可以用来象征激烈的情感。几乎是在同一时期,贝里尼笔下死去的基督,与其连襟曼泰尼亚相比,可谓天差地别。他没有表现灵感迸发的才华,而是注重更深刻的人性。

《死去的基督》by 曼泰尼亚

《圣母玛利亚和圣约翰扶着死去的基督》 by 贝里尼

注1:彼得罗·阿雷蒂诺(Pietro Aretino)[1492—1556],意大利作家、剧作家、诗人、讽刺作家、敲诈者,对于当时的艺术和政治产生巨大影响,还发明了现代的情色文学。

《基督下十字架》 by 罗杰·范德韦登

来看两个欧洲北方的例子。第一个,是罗杰·范德韦登的《基督下十字架》。这幅画既浓缩又复杂。众多人物全都在一个平面上,甚至达到了雕塑的表现效果。整个构图具备大量可供分析的细节。每个部分都有其作用,没有哪一块仅仅是为了愉悦你的眼睛。我曾写到过:这些人物在画出来之前似乎就已经成为了艺术。然而,所有这些精心描绘的艺术细节都服从于主题。我们知道,基督真正从十字架上下来的场景根本不可能是这个样子。但是罗杰有出神入化的技艺,还有基于此的想象力,让我们无法开口说出源于常识的评论——实际上,我们根本不会有类似的想法。这是艺术的胜利。

《波尔蒂纳里祭坛画》by 雨果·范德胡斯

欧洲北方绘画的另一幅杰作,来自雨果·范德胡斯的《波尔蒂纳里祭坛画》,它站在另一头。它的目标不是艺术,而是真实。画中没有使用雕带,而是表现开放空间。一个令人爱不释手的花瓶和其中的鲜花占据了第一个平面。两个跪倒在地的天使,他们的注意力似乎也在鲜花上,而不是圣婴。他是个真实的婴儿,弱小可怜的身体就这样裸露在那里,真让我们担心。雨果和很多画家一样,从雕塑中选择主题,他不怎么关心《路加福音》中怎么说。圣路加三次提到:圣婴裹在布里面,放在马槽中。牧羊人来自远方,马槽中的孩子也不应该是雨果画中这个新生儿的模样。这样的事情经常发生,图像志的传统常常独立于其来源,并行存在。

《背负十字架的基督》by 勃鲁盖尔

《背负十字架的基督》细部 by 勃鲁盖尔

在威尼斯之外,16世纪下半叶令人失望。形式,或者按当时的意大利语 maniera(意为“风格”、“方法”)取代了主题。但是有一个画家——彼得·勃鲁盖尔,他热爱真实,由此创作出众多经典。看看他的画面背景,虽然会让人想起他的佛莱明前辈对于自然的精微感受,但他对于生命的视觉表现却是自己独有的,而且令人惊奇,自成一家。骷髅地是基督被钉上十字架的地方,谁会把它画到远方,而让我们的眼光落在盗贼身上?这俩盗贼现在还在马车上,正要拉过去。更特别的是,当勃鲁盖尔1550年前往罗马的时候,那时的罗马属于朱利奥·罗马诺和样式主义者,人们非常喜爱他。瓦萨里称他为“一个小个子的米开朗基罗再世”。罗马的鉴赏家们同样喜欢勃鲁盖尔和委罗内塞,这似乎是心胸宽广的表现,但也可能是在承认有所不及,就跟我们的感受差不多。

当时的罗马,米开朗基罗为梵蒂冈的保罗三世礼拜堂所做的壁画,卡拉奇为法尔内塞宫所做的一系列壁画,二者都是杰作;但在它们之间,罗马没有产生任何杰作。但人们仍把这里看做欧洲艺术的中心,下一个世纪中,鉴赏家们仍然鼓励年轻画家们前往罗马。其中很多人跟伦勃朗一样,拒绝前往。要把这里跟1945年的巴黎相比,我都有些犹豫。

《春》中的“美惠三女神” by 波提切利

经典的主题绝不仅限于基督教故事。借助想象力,感官享受的美好生活也可以提升到诗意的层面。无疑,这是众多最伟大的古典造像和图画作品的来源,我们如今只能看到复制品了。不过它又在文艺复兴时期复活,就在波提切利的作品中,还带有某些哥特的直接影响。归根到底,他那幅《春》中的“美惠三女神”是要表现强烈的感官感受,但其呈现方法却如此朴素,完全不会让人想起“肉欲”二字。他的作品达到的平衡空前绝后。他笔下的维纳斯,既有身体上的美,又如此超凡脱俗,让我们忘记肉体本能,而在过去,古代的维纳斯会激发这种本能,波提切利的维纳斯也诞生于这种本能。

《维纳斯的诞生》细部 by 波提切利

《沉睡的维纳斯》by 乔尔乔内

在寻找经典的路途中,我们的眼光必须从佛罗伦萨转向威尼斯。在那里,感官享受回应着美,这在波提切利笔下表现得紧张而不安,而威尼斯将其视为自然而然又直截了当。乔尔乔内的《沉睡的维纳斯》,就是一首肉欲狂喜的诗篇,他的控制美妙绝伦,我们几乎无法认出其本来面目。如果不是深入了解古典传统的体态外形,这外形包裹着一具完美无缺的身体,在乔尔乔内眼中,这只是一具裸女的身体,是欲望的对象,也有可能是嘲笑的对象。我们再一次认识到:形式和主题合二为一。如果形式占据主动,正如很多风格主义和新古典主义绘画那样,就会缺少活力、缺少人性,即便是最理想化的造型结构也会因此受损;但如果主题当做主宰,就像19世纪的自然主义绘画那样,心灵就失去了控制。这两种情形下,都无法产生经典之作。

《海中升起的维纳斯》by 提香

肉体的欣悦,在乔尔乔内的《沉睡的维纳斯》中暗示得纤巧精微,提香用绝佳的简洁技艺领会了其中精神。他的《海中升起的维纳斯》,如同墙上一颗成熟的水果。但是这幅画并不没有色情意味,实际上,我觉得任何有色情意味的画都无法成为经典。色情是极其强烈的风味,它会破坏我之前提到的感官和形式之间的平衡。有一个最为接近的例外,就是卢浮宫中科雷乔的《朱庇特与安提奥比》,但那邀请的姿态是画面主题的必要构成部分。

《朱庇特与安提奥比》by 科雷乔

巨大的精神能量,产生了达芬奇、米开朗基罗和拉斐尔。到了16世纪下半叶,提香似乎已经有些疲累,威尼斯之外的经典杰作,要到50年之后的卡拉瓦乔才能奉献。在某些方面,卡拉瓦乔相当于一位走向恶端的文艺复兴盛期画家。他的祭坛画,会采用拉斐尔式的构图,有着《基督变容》中指向各方的手和表情异常丰富的头。

《罗萨里奥的圣母》 by 卡拉瓦乔

《罗萨里奥的圣母》是一幅绝佳的画,但我不认为那是经典之作,因为其中的卡拉瓦乔没有表现真实的自己。戏剧性的张力、暴力和残酷,他的这些元素今天让我们心生畏惧,就像当年人们害怕他一样,可这幅作品完全压抑了这些东西。但他仍旧无疑是能创作经典的画家。在卡拉瓦乔那里看不到平常与琐碎。每一幅都是直中腹部要害的一拳,而且,当我们逐渐从惊骇中恢复过来,就会发现:高超的技艺已经贯穿到画面最细微的细节。卓有成效的革命,仰仗于有说服力的细节。

《圣马太的受难》by 卡拉瓦乔

无论卡拉瓦乔对我们有多粗暴,他对于后来者的意义毫无疑问:逃离风格主义的套路,向各个方向自由发挥。没有哪个画家曾像卡拉瓦乔一样,有众多天才追随者;因为我觉得可以放心地说:如果没有卡拉瓦乔,就不会有后来的鲁本斯、委拉斯开兹,或是伦勃朗。不过的确有些奇怪,鲁本斯这个懂得享受优渥生活的大师,竟会从如此刺目的艺术家那里汲取灵感。但是,出色掌握各种平衡的鲁本斯,绝不是酒色之徒。

《基督上十字架》by 鲁本斯

《基督下十字架》by 鲁本斯

 

比利时的安特卫普是他的家乡,任何到过这里的人,都会留下这样的印象:鲁本斯是17世纪早期最伟大的宗教画家。他的精湛技艺完全服务于自己深厚的宗教情感。如果我们无法想象:这么善于享受生活的人,竟然可以被基督之死深深打动;这也是我们的问题,不是鲁本斯的错误。他最经典的作品,都是基督教绘画。

 

 

《帕里斯的判决》by 鲁本斯

 

《彩虹风景》by 鲁本斯

《裸女粉笔素描》by 鲁本斯

但是他唤起感官的画也是经典之作,不仅是因为画中闪闪发光的肉体——这是人们最容易记住他的地方,还有他笔下的自然,从最微小的细节,到最大幅风景中的视野。我们因此想起:幸福和快乐,虽然在哲学家或神学家的思考中很少出现,但在我们的生活中有时十分重要。我希望,没有人会否认华托的《发舟西苔岛》是经典。虽然有些评论家在他的作品中看到一些精致的忧郁迹象,那仍然是一首幸福的赞美诗。前往西苔岛的旅途能否抵达,这不重要。他们是去找寻幸福的,这是他们生命的首要任务。

 

《发舟西苔岛》by 华托

 

鲁本斯是一个幸福的实干家,一位天赋过人的画家。委拉斯开兹是一个真正的职业人士。很容易认为:职业人士无法画出经典之作,因为经典需要画家与生活有广泛接触。对于达芬奇、拉斐尔和米开朗基罗也许如此,但我觉得提香可能不是,特别是委拉斯开兹更不可能。然而我们必须承认,他那些有些陌生的、没有人情味的肖像的的确确是经典。在这些作品里,画家的沉默几乎成为了某种高尚的道德品质。

《奥尔莱斯伯爵骑马肖像》by 委拉斯开兹

“经典”这个词还有一个我没有提及的意义,不过很多人说起这个词,大概最常用的就是这个意义。他们认为那些体量巨大、设计繁丽的作品都属于经典,而且画家会在这样的作品中投入自己全部所知,把自己对艺术的掌握表现到极致。在研究一位艺术家的成果时,这样的作品往往处于中心位置:拉斐尔的《基督变容》、米开朗基罗的《最后的审判》、丁托列托的《基督受难》、伦勃朗的《夜巡》、杰里科的《梅杜萨之筏》。

《基督变容》by 拉斐尔

《最后的审判》by 米开朗基罗

《基督受难》by 丁托列托

《夜巡》by 伦勃朗

《梅杜萨之筏》by 杰里科

它们无疑都是经典。站在它们面前,我们默然无语,试图感受其中某些情感,这些情感彻底压倒了十九世纪的艺术爱好者和艺术史家们。我当然不是说,到现在为止我们的分析都是失败的。对它们,我们五体投地,甚至惊讶于画家竟然可以掌控如此大规模的素材和媒材。如果我们没有马上反应,也许是因为众多偶然的分心因素。人群、向导、匆忙或是饥饿都有可能形成干扰。但在此之上,我们有种匮乏之感——个人的匮乏、我们自己时间的匮乏。在这些作品面前,所有18世纪之后现代的绘画都相形见绌。在威尼斯的圣罗克修道院中,官方从丁托列托的《基督受难》中切下一小块装饰边花纹,加上框,放在同一个画廊内展览;我想这是为了展示作品原来的颜色。长时间坐在那间令人敬畏的展厅里,我兴味十足地观察着,看看有多少人马上转身离开丁托列托的杰作,然后安心地去看相对不那么重要的碎片。比起《基督受难》,那当然更像一幅现代时期绘画。

体量的变化,在19世纪后期的欧洲绘画中,这是最简单,但也是最有影响力的变化。这个世纪上半叶,气势磅礴的体量占据主流。雅克-路易·大卫、杰里科、德拉克洛瓦,还有格罗男爵【注1】的巨大作品,占据了卢浮宫中两间展厅。它们当然属于经典之列。格罗男爵是官方浪漫主义绘画的巅峰。

《指挥阿尔克莱战役的拿破仑》by 格罗男爵

库尔贝的《奥尔南的葬礼》是类似大型画作的尾声,同时也是大体量画作的葬礼。1870年之后,经典作品变少了。这也许与法国的社会结构变化不无关联,不过类似关联总是值得怀疑。但经典并未消失。马奈的《奥林匹亚》自然是经典。但是由体量和主张而定的绘画已经死去,这样的画在过去是有权称为经典的。即便是夏凡纳【注2】,他的同代人认真地将他视为当时最伟大的画家。然而他的画也不会让人心跳加快了。这是讲求道德的官方艺术的高峰,不过那时最有活力的艺术也许不怎么道德。

《奥尔南的葬礼》by 库尔贝

《奥林匹亚》by 马奈

《幻想》by 夏凡纳

注1:安东尼-让·格罗(Antoine-Jean Gros)[1771—1835],获得拿破仑颁发的帝国男爵勋位,法国新古典主义画家,擅长历史画。

注2:皮埃尔·皮维·德·夏凡纳(Pierre Puvis de Chavannes)[1824—1898],19世纪法国画家,法国国家美术协会的共同创办人与主席,对许多其他艺术家产生影响。

上面的话正好引到今天的结论,前面已经有所提示了,这就是:一件经典,必须使用所处时代的语言,无论这种语言看上去多么低级。如果出于某些复杂原因,大多数人已经无法识别这种语言,该怎么办?我们能说:毕加索最伟大的立体主义绘画是经典吗?我觉得可以。比如《一个女人和一把吉他》这幅画,1911年完成的时候,它看上去高深莫测;现在,任何对动画设计有所了解的人完全可以看懂。再比如《格尔尼卡》,当然,你要是第一眼看到,那种感觉,说得俗一点,叫“我伙呆”。恐怕现在没人相信:1937年的巴黎世博会上,西班牙馆中展出这幅画时,几乎所有的高级趣味评论家们都在攻击它。他们说:这幅画背叛了《一个女人和一把吉他》中的所有原则,而他们掌握这些原则就已经很痛苦了。《格尔尼卡》的胜利,几乎可视为大众的胜利。如果我们将立体主义绘画在狭义上称为经典,那么《格尔尼卡》就是广义上的经典,这也是我在这里试图使用的广义经典。这幅画不仅仅表现出绝佳的技艺,更记录了某种意义深远的、乃至预言般的经验。没有人可以分析它的主题。画中的诸多理念可以回溯到格尔尼卡大轰炸之前;它体现出的综合性印象,以及由此产生的令人迷惑的恐怖,都在预示未来的战争。但最重要的是,它描绘出,或是象征了由毁灭导致的、剧烈动荡的社会;就像拉斐尔的《雅典学院》描绘的具备完美平衡的社会。

《一个女人和一把吉他》 by 毕加索

因此,我要回到自己最初的位置。虽然在“经典”这个词周围簇拥着众多意义,说到底,它还是一个艺术家的天才之作,艺术家吸收了时代的精神,并以某种方式,让大众可以感受他的个人体验。如果他运气够好,所处的时代中流动着各种图像观念,那么他创作出经典的机会就大大增加了。用不那么严密的说法,如果大众接受的绘画主题足够严肃,而且能在多个层面打动我们,那么他就顺风顺水了。但不管怎么说,一幅经典之作,必然是画家本人天才的创造。

《格尔尼卡》by 毕加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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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艺术经典是什么?》全文到此结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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