艾克斯附近的大松树 by 塞尚

Great Pine near Aix, Paul Cezanne, 1890-1895, Oil on Canvas, 72 x 91 cm, Hermitage, Saint Petersburg.

艾克斯附近的大松树,塞尚,1890-1895年,布面油画,72×91厘米,冬宫博物馆,圣彼得堡,俄罗斯

树占据整个画面。它似乎要把树枝伸到赏画者面前,攫住他们。广大风景中,松树高大,周围的一切都已经臣服于它。画作就是要表现这一点,是对公认权威的证明。

过去几个世纪中,一个画家有多种选择,重新组织不完美的自然界,形成深思熟虑的构图:河的流向、山丘的曲线,都可以改,厚重的阴影、残酷的沙漠,都能柔化。这种二次平衡形成一个不存在的世界——那些时期的图像中,推翻日常经验中的不确定性,理性从不犹豫。

塞尚不会做这么绝对的决定,他等待,然后犹疑:世界似乎在他笔下抖动,树叶隐藏在滑动的绿色笔触下。许许多多种不同的绿色彼此交错,然后一起融合,形成一片叶子的颜色,但是是哪一片呢?我们感到:我们应该可以看到、识别出每片叶子,但是画家不同意。他的眼睛在厚厚的物质间移动,不去留意过去的经验。他决心以更精确的方法观察,因此,外形消融了,确定性消失了,返回了它们出发的书本和言词。

唯一挺立的,而且在他的注视下没有削弱的,就是这棵树。巨大的松树站在红色土地前,像十字架般,切分土地。树干充满力度,对于感受到世界软弱的人们来说,它是保证:它就是确定无疑的存在。画家可能把自己的信任放进去了,但是他一直仍然无法完全把它描述出来。树有硬直的轮廓,不规则而且经过调整,证明他在重现树的轮廓时遇到困难。塞尚笔下的自然,冷酷缄默,如同战役结束后的战场。最后,这场战役的获胜者,就是这棵树。

其他一切,缺少实质和能量,逐步退去:灌木、树林、最小的枝杈,都变得无意义,分散观者注意力。这幅画不需要它们。几何形状去除一切解说,这里的树就是世界的起点。

【说明:以上文字内容,译自《How to Understand a Painting》,纯属个人爱好,英文版权仍归原作者所有,转载请标明出处。by 郑柯-Bryan

无题(伐木者) by 巴塞利茨

Untitled(Woodcutter), Baselitz(George Kern), 1969, Charcoal and resin on Canvas, 250 x 200 cm, The Art Institute, Chicago

无题(伐木者),巴塞利茨(乔治·科恩),1969年,木炭和树脂在画布上,250 x 200厘米,芝加哥艺术学院

一具身体,血色全无,横着,浮在一株树干之上,就像从一把锯上卸下来的锯刃。穿过中心,碎为几片,全身穿着绿色衣服,这是苔藓和霉的颜色。

一个头,却有两个身体,也许是同一个男人的两部分。这块儿有的他的胳膊,却没有胳膊肘,那块儿有他的两条腿,可能只是裤腿。他的背带裤自己可以立住,本该有肩膀的地方空荡荡,两条背带僵在那里。没有脚——这个男人分裂的故事在此终结。但旁边有些脚印,属于他,或是他的处决者。不过这又有什么区别呢?

他的丧命,仅仅因为锯子的动作,来来回回,割开厚厚的木头,最终把树分开。男人跟树叶或树根都不在一个层次。伐木者什么都不用知道,他只是砸、砍、剁,把树弄倒。但是,那棵树现在只是树干,已经取了他的性命。树桩快干透了,树叶在周围腐烂。在这幅画里,不可能有什么枝叶或是花朵还能长出来。

绿色都凝结了,衣服都已经回归自然。童话时间不会再有,迷人的魔法过去还有大团圆结尾,现在在故事一半就停下来了,永远瘫止。伐木工不会变成一棵树,但被诅咒,永远处于被解剖状态。

已经发生的事情,不可能有未来。无头男人的阳物勃起,却没有目的。另一个男人,也许还能有些什么想法,手捂着耳朵,似乎在聆听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,就像孩子聆听贝壳中大海的声音。他的左手挡着撕裂、疼痛的裂口。

一根年轻的树桩在背景中竖起,它的成长受到死腿阻拦,变成了它们的拐杖。这幅画中,没有地平线,没有距离,只有灰色而贫瘠的地面,象征某种空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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玫瑰花丛中的圣母 by 马丁·施恩高尔

The Virgin of the Rose Bush, Martin Schongauer, 1473, Tempers on Wood, 201 x 115 cm, Church of Saint Martin, Colmar.

玫瑰花丛中的圣母,马丁·施恩高尔,1473年,木板蛋彩画,201 x 115 厘米,圣马丁教堂,科尔马,法国

一朵白色玫瑰已经开放。圣母玛利亚,穿红袍子,抱着孩子。来自远方的小天使们为她戴上一顶华贵的王冠,以示敬意,不过她没有注意。天使们举着王冠,停留在她上方,似乎她不愿意接受。天堂和永恒在等她。但是时间有耐心,而且玫瑰尚未凋谢。每个人物都在自己的空间里沉思,他们的心思在别处,眼望远方。玛利亚如同一个自己王国中的女王,在这幅包金的画作中登基,但仍保持谦卑不变——她的王宫不过就是一个小小花园。一朵玫瑰的枝叶在她背后的光环附近攀爬,她的袍子有些皱褶拖在地上,在细小枝叶中。不透明的天空下面,隐藏着一些花。

施恩高尔像金匠一般工作。他的笔触锋利,直入画面,创造出细节的形式。两个身体看起来几乎有些疲倦。玛利亚穿着一件冬天的大氅,毛里子随意弯折,但是圣子没穿衣服。圣母即没有用外套包裹他,也没有保护他不受其他威胁;盯着这幅画的礼拜者一定能认出来,上帝之子的身体永远脆弱。上帝之词已经演化为血和肉,会遭受饥寒折磨的血和肉,没有保护使其免受凡间苦痛,如同他身边周围的花一样鲜活、柔弱。

天空的蓝色以飞翔天使之形式,突显在画作中。他们轻柔地浮在空中,模仿云和空气的运动。一阵悦人的微风打破了画面的静寂,整个画作因他们的经过而颤动。圣子可能在聆听篱笆上的鸟鸣。我们可能一开始看不到这些小鸟,必须小心聆听,才能在树枝和尖利的刺之间发现它们棕色和粉色的羽毛。众多花朵形成一首祷歌,咏唱时间流逝、生命短暂——第一个花蕾、开放的花瓣、衰败的开始。那就是玛利亚看到的东西吗?空气中充满甜甜的花香,而美丽注定要死去。花朵告诉我们生命的故事,由生至死,常常马不停蹄。鸟儿就是它们的见证。

红玫瑰旁边,有一朵白色的画,这是肉体的颜色,是玛利亚的精心象征。她一身红衣,同样思考人类的命运。现在,她把平常穿的蓝色衣服放在一边,尽管那衣服有天空般的颜色。这天使停留的所在之外,不可能有和平。大地已被洪水淹没。她生出的圣子,抱在她怀中,将来注定要牺牲。这她知道,因为都已经写下来了。她只需要垂下眼睛,看那些证据,写在最微小的花瓣上。旁观者也会一直得到提醒,只要他们进入最普通的花园。看着上面有刺的枝叶,他们总会记得:玫瑰会丢失它们的无邪和纯洁,它们的美不再安全。

圣子周围发出金光。耶稣的金色卷发像阳光一样发光。但这是燃烧的光,将尖角铸造为十字架形状。基督的受难在他周围展现,未来的荆冠将会刺入他的血肉。

画作指向未来。圣子身旁、身下的亚麻布已经如裹尸布一般。红色玫瑰响应玛利亚的想法——她把这些花看做她的儿子流血的身体,还有她自己永远流血的心,还有死亡的力量,但那终将失败。她的袍子是天上女皇的袍子,属于不可分享的力量。在教堂中,礼拜者在这幅画前祈祷,会看到它像火焰一样,如同燃烧的灌木从。花朵就是火焰的舌头,没有什么能将其扑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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变成向日葵的克吕提厄 by 查尔斯·德·拉·福萨

Clytia Transformed into a Sunflower, Charles de La Fosse, c. 1688, Oil on Canvas, 131 x 159 cm, Grand Trianon, Versailles

变成向日葵的克吕提厄,查尔斯·德·拉·福萨,约1688年,布面油画,131×159厘米,大特里亚农宫,凡尔赛

画中女子陷入酣睡。她的身体变得平静,麻木征服了她,麻痹了她的痛苦。这即将结束的一天,剥夺了她的爱人:阿波罗驾着马车渐行渐远,逐渐消失在清爽的空气中。落山中的太阳抛弃了她。在最后的光线中,悲伤控制了她,她慢慢失去自我,爱慕的神不见了,她的生命也渐渐消逝。伴随那去而复返的暮光怨曲,她的心业已破碎。

森林和水中的居民们围在她身边,感动于这样的景象:这凡人正因疲累渐渐死去。羊人和鱼人们可能看出了凡人无法理解的东西,他们已经习惯于命运奇怪的曲折和转变,而且熟悉神的不可预知,他们会小心观察神的行为令人惊讶的后果。毕竟,他们也属于这神秘的奥林匹斯山世界,日复一日,它在重新创造世界。

这妖娆的仙女可能死去——他们知道,在她身边开放的花,会把她的沮丧转变为生命力。巨大的黄色花朵再也不会离开它们为之低头的太阳,它们超越了仙女的深厚热情,并将其转化为永恒的崇拜。还是可能有某种疲惫,这疲惫赋予它们生命,体现在它们沉重的花朵上。但是不会再有眼泪和反叛。克吕提厄的折磨已结束,当她的心脏停止跳动,它就不会再有痛苦,就像一首已经结束的诗。

自然也恢复到它以前的平静。它会接受充满油脂的向日葵籽,就像遥远的太阳一般金光耀眼,就像来自神的公平馈赠。任性而劳人的激情,将让位给昼夜的和谐交替,植物会开花。傍晚,向日葵低垂的头就是臣服于太阳而致的敬意。

凡尔赛的朝臣必须小心记录自己的特权和责任。就像其他装潢了太阳王宫殿的许多画一样,这幅画放在那里,是一个严肃的教训。它重新讲述了一个古老传说,并以这种优雅的方式来提醒、反映他们自己的位置。他们在绝对权力笼罩之下,满足国王所有需求,忘记他们自己,是为了有一天能重生。他们宁愿盲从,也不愿被遗忘。他们自己的个人野心和失败消失了,就在他们等待可能被授予某些荣誉时,这个时刻会被永远铭记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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坐在一瓶花旁边的女子 by 德加

Woman Seated by a Vase of Flowers, Edgar Degas, 1865, Oil on Canvas, 73.7 x 92.7 cm,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, New York. 

坐在一瓶花旁边的女子,德加,1865年,布面油画,73.7 x 92.7厘米,大都会美术馆,纽约

缤纷多彩的花束占据了小桌上所有空间。看它们一眼,它们仿佛就能自我繁殖,有些已经胡乱掉落下来。油彩的笔触铺张颜色,不管细节。房间内的有条不紊已被自然的生命力侵占。

这种生命力带入了自由的空气,这空气巧妙地改变了这一平庸时刻的气场。桌布上的花纹并不清晰,只用几条颜色勾勒出的手套也还没收好,放在花瓶边上。玻璃罐子捕捉到一缕光线,但很快就溶解在墙面的柔弱花纹中。

这样的构图让有些元素偏离了中心:模特被推到画面一侧,享受较少的空间,而不是那一大束花。女子和附属物的角色调换过来,画中形状交杂混合在一起。可以列出画中不同的花朵种类,有雏菊和桂竹香,还有独特的大丽花,归根到底,这是夺人眼球的满满一束花释放出的能量,它们不太整齐,肆意绽放,花瓶不能束住它们。德加所作的这幅画中,花与模特同样放松。

女子靠在桌子边上,很随意,似乎忘记了画家的存在。这正是画家想要捕捉的时刻:她心不在焉,我们看到了女子真正的一面,平时会隐藏起来的一面。并不是这里没有诉诸情感的东西,此时此刻,存在出现短时暂停,出现一刻缺席。画作背弃惯例,进入某个刚刚打开的罅隙。德加在她外套上绘制出几条线条,这衣服显得她不太坚定(她还没有准备好)。但是他很有礼貌地为女子系上松软的黑色围巾,外面的花园还是很冷。

随随便便把花插在花瓶里,女子现在看向画外,这动作让她有种开放的姿态。这些花本质上是易逝的,但似乎没有引起她病态的想法。如果想这么做,她总是可以去面对一幅过去几个世纪的静物画沉思。这就是美术馆的用途。这些花只想展示自己的生命力,除了当下的存在,它们别无野心。时间在流逝。德加不想停留,女子也不想。很快,女子会拿起手套,开始整理,让自己赢得尊敬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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罂粟花 by 乔治亚·欧姬芙

Poppy, Georgia O’Keeffe, 1972, Oil on Canvas, 76.2 x 91.4 cm, Museum of Fine Arts, Saint Petersburg, USA

罂粟花,乔治亚·欧姬芙,1972年,布面油画,76.2 x 91.4厘米,圣彼得堡美术馆,美国

这朵花征服了我们。一朵静谧的罂粟花,如照片般光滑、平整。一种纯净、绝对的红色,在画布上几乎没有留下任何自由空间。花瓣开到边缘。似乎画家完全被罂粟花迷醉,她靠得太紧,几乎要融入花中。

赏画者难以保持距离。过去,他们在欣赏静物画时,能保持舒舒服服的角度和距离,以欣赏画家对花朵和手工艺品的巧妙安排,画家用它们来启发赏画者思考生命无可预期的本质,同时还要让赏画者惊奇于这些静物之美,现在,赏画者的这些权利被剥夺了。

紧张的距离改变了画作展示的内容。人们先会沉浸在它展现的植物学层面的精确和客观上,但是,在大背景中,花朵的意义和重要性被去掉了,并因此发生转变。细节暗中接管了整体,人们会忘记:这就是一切,细节。有必要的话,洞察一切的眼睛可能使用显微镜,并小心研究画中对象的每个细节,但实际上,眼睛的注意力被分散了。眼睛大大张开,并满足于某些可能无法真正看到的细节。赏画者失去了批判性的理智:花在这么近的距离上看,已经不再像花了,而是某个空间,还是大得出奇的空间,吸引目光,并任由眼睛在画面上自由游走。

欧姬芙的画中没有偶然,而是对于对象的冷静叙述,有饱满颜色和鲜明对比,她以之伪装更深层次的真相。花看起来毫无秘密。这幅罂粟花的肖像中没有任何情感。也没有什么训诫——一朵花一旦摘下,它的命运也就无诗意可言了。罂粟花因之闻名的蝴蝶外形之美和脆弱,画中也完全没有体现。确实捕捉了它完全开放的画面,但它也没有动。花的未来无人担心。看到这么稳定而强烈的画面,怎么会去想起衰败呢?欧姬芙拒绝自然的无常,罂粟花的超凡脱俗消除了所有焦虑。

花朵打开,如同性器官。人们会突然意识到:以前的画从未考虑这个自然的事实,这会让所有传统紧张。想象田野中的罂粟花,一大捧一大捧的野花,从未令人感到不安,只会让田野行走的人回想起美好回忆。此处,一朵花的黑色花心突然震撼理智,赏画者会突然凝结,惊讶于它在他们中间唤起的私密情感。在某个时刻,他们成为画作的牺牲品,屈服、麻痹于鸦片的陷阱之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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亚当和夏娃 by 小汉斯·霍尔拜因

Adam and Eve, Hans Holbein the Younger, 1517, Oil on Wood, 30 x 35.5 cm, Offentliche Kunstammlung, Basel.

亚当与夏娃,小汉斯·霍尔拜因,1517年,木板油画,30 x 35.5厘米,Öffentliche Kunstammlung,巴塞尔

树枝上还有一片叶子。苹果刚摘下来,而且咬得很用力,毫不犹豫,毫无保留。可以看到鲁莽,还有贪婪,苹果的美味,他们绝不怀疑。

但是,苹果没有带来愉悦。女人的嘴半张,露出她小小的牙,脸僵住了,似乎她不知道该想些什么。也许,这是她第一次开始想点儿东西。只不过,现在,她发现了理智和意图,还有无法持久的欲望和满足。

可能霍尔拜因要展示的,是她在说着什么,唆使男人也尝尝苹果。可能他也已经尝过了,和她一起。这些都不清楚,很多种可能性互相交叠。此处的时空体验令人坐立难安:画中的方向变来变去,从左变到右,从前变到后;赏画者的心态因此难得安定,困惑不已,就像画中的两个主角。现在,他们被迫要把过去跟要面对的未来分开,他们发现自己困在眼下这个小而未知的空间。在这幅画中,构图成为一个天平,苹果保持住整个平衡。

男人向画外看,他抬起眼睛,放低下巴,肩膀往右倾斜,脸对着左边。他的整个人状态混乱:前面的路让他心烦意乱。接下来的故事很快就会展开:从伊甸园被逐出,他将承受不顺从招致的孤独。但实际上,一切已经摆在这里了,就在他们眼下这毫无理智的谈话中。他们被两人之间这事物永远分开:这罪,这咬过的水果。

一口咬下去,整个世界的形式被颠覆了。现在,一切都绕着那块消失的水果旋转。那一口留下一个赤裸的伤口。那个水果,既不完整,也没有被完全吃掉,它被污染了,我们只能猜想它此前的完美,我们可以预言它最终的消失,现在它陷于这两种状态之间。画家让历史停在轨道上,阻止了它的发展。时间从这原罪开始,但是画作停留、冻结在这个时刻,这个无法弥补的行为;它不能前行。如果这水果被完整画出,可能会有人期望看到罪行能暂缓,尽管天谴绝不可能被推迟。但是,霍尔拜因用完全现实主义的方式处理对象,描绘出这个困惑的时刻,而不是原始的纯真或是救赎的希望。他选择了这个惧人的时刻,一切都在这个时刻改变,在任何人有机会全面了解或是对结果有概念之前。

问题焦点中的苹果,既不怎么让人喜欢,也不是特别美味可口。它只不过是一个水果,这里需要的也就是这些:它的品类比它单个的品质更重要。画作也没有打算提供两个人更多个人细节。它只是在观察他们。苹果和人物都遵循惯例:撩人的女人皮肤苍白,长着胡子的男人皮肤棕褐、头发黝黑。然而,画作的形式很不寻常:这不可饶恕的大罪的画,只剩下上半部分,场景中只有两具裸体,如肖像般。因此,感谢时间的变幻莫测,原罪的故事已经缩减为一出室内剧。

苹果没吃几口,他们的手势却变沉重。他们原本充满了对欢愉的希望。愉悦在计划之中,现在随之而来的却是巨大的空虚。夏娃几乎认不出自己的手——它看起来很奇怪,对她来说太黑了,对亚当来说又太亮了。颜色现在模糊不清,仿佛她的心情。

知识会永远窒息犯下罪的人。身体上会永远留下记号,圣经中的故事会让他永无法忘记。他的内疚会一直让他窒息,尽管他还是可以胡喜——毕竟,那不过是亚当的一个苹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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甜点 by 扬·德·海姆

A Dessert, Jan Davidsd de Heem, 1640, Oil on Canvas, 149 x 203 cm,  Louvre, Paris

甜点,扬·德·海姆,1640年,布面油画,149 x 203 厘米,卢浮宫,巴黎

一个不小心的动作,所有的东西就可能掉落一地。银盘子边上随手一戳,白色桌布轻轻一拽,巨大而倾斜的果盘里弄走一片水果……没人敢动。也许我们应该略过甜点。

不过,画作中确实包含了所有能让感官愉悦的东西。一一来看,能发现场景中丰裕的食物,多姿多彩的颜色,精妙纤巧的味道,繁复庞杂的安排。气味中,交杂着水果的成熟和清新的味道,来自庞大而富戏剧性的布帘背后。触觉上,可以区分出光滑和粗糙、湿润和干燥、温暖和凉爽、生涩水果坚硬的果肉,还有拒绝碰触的东西,比如已不新鲜的面包外面易碎的皮。最后是味道:派细嫩纤柔,樱桃味道浓烈,葡萄有点儿酸。也许来一大块儿面包,还是吮一口葡萄酒?或者还是一大杯凉水吧。一把诗琴靠在桌子旁边,仿佛正在休息的音乐家。

尽管你可能会想:自己是受邀来到这场盛宴;但突然你会意识到一个问题:这顿饭已经开始了,实际上也许已经结束,而且在你有机会加入之前。这样的奢华和无序,并未背弃准备阶段的匆忙或犹豫。井井有条的安排,不可能发生此种偶然。随意折就的桌布上,派已经变冷了。杯子都已经用过,但还是可以期望:在珍珠母的玻璃水瓶中,还是有些水,可以平息难耐的口渴。在另一个杯子口上,几个半透明的樱桃构成王冠状,可杯子毫不在意。一片剥开的柠檬皮伸到外面,另一片蜿蜒成蛇,就像一个在天堂唱着游戏歌曲却迷了路的孩子。蓝色怀表带子挂在桌子旁边。在这里,它的微弱嘀嗒是唯一的音乐。

巨大的地球仪隐藏在阴影中,高处堆着几本书,提醒我们:在白色大海对面的其他国家,也讲着同样的故事。而且,在视觉和味觉大餐结束后,即使再过很长时间,这些故事仍将被传诵。在巨大的幕帘低下,戏剧会继续,它还没有到落幕之时。此刻的生命丰盈富饶,富丽堂皇,但仍到处暗藏失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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寓言 by 卡雷尔·杜雅尔丹

Allegory, Karel Dujardin, 1663, Oil on Canvas, 116 x 96.5 cm, Statens Museum for Kunst, Copenhagen

寓言,卡雷尔·杜雅尔丹,1663年,布面油画,116 x 96.5 cm,国立美术馆,哥本哈根

孩子一边笑,一边望着泡泡飞向天空。他站在一个最大的泡泡上,保持平衡,泡泡球很脆弱,仿佛随时可能破碎。他在海上漂流,姿势优雅,如同钢丝行者,忘记了危险。他知道:大贝壳会确保他现在继续漂浮。

一支珊瑚,放在贝壳边缘,有人说,这会带给孩子好运。即使夜幕降临,珍珠的光也能告诉他:在最黑暗的夜里,光仍可以出现、闪烁。珊瑚如同微型的树,提醒人们:生命之树、天堂之树,都已消失;红色仿佛基督受难之救赎——几小滴血沉入最深处。在孩子的旅程中,这些装饰就是他的通行证,保护他免受邪魔恶灵骚扰,避免沉船之祸。

天海之间,有种不稳定的和谐,风抽打着波浪,与泡泡玩耍。这些泡泡眼中的世界,就是它们自己透明而完美的形状,以及此后突然、毫无痛苦的消失。稍纵即逝的生命在此,即将杳无寻迹,化为乌有。泡泡们没有记忆。人们对它们的期望,就是那一缕穿透而过的反光。它们会破灭,如同从未存在过,然后再度出现。时间湮灭它们时,速度如此之快,似乎对它们毫无影响。一个气泡沉在贝壳边缘,沦入其内,它表面光滑,在自我调整。外面的所有粗糙不堪,里面的一切光滑细腻。生成贝壳的物质的运动,在贝壳的皱痕和螺旋上反射。这些小小的震颤开始慢慢平伏,它开始逐渐成型。贝壳已经成为纪念碑。

多亏这贝壳,孩子才能继续自己危险的旅程,在风暴和阳光之间航行,不知危险为何物。他是天真无知,还是心不在焉,是漠不关心,还是心中早有定数,说不清楚。黑漆漆的波浪在画面下方聚集,地平线乌云密布,几欲摧城。他的粉色斗篷涨满如面纱。如果黑暗突然把他吞没,他将马上沉没,没有时间再做他想,或是用草杆吹出最后一个泡泡。也许他不是孩子,只是某种永恒童年的象征,死亡与之无涉。也许他是个演员,把握自己的角色炉火纯青,知道自己对观众有何影响。脚下的透明球,只是一个不值信任的支撑,充满空气。

一切未定,赏画者不必绝望。这与死亡的小步舞,只是看起来惊心动魄。它使我们想起:在世上,我们的位置没有根基,只是没心没肺的旅人;它鼓励我们:从最坏中看到最好,像泡泡一样随风而去【译者:《金刚经》有云:“一切有为法皆如梦幻泡影,如露亦如电,应作如是观”】,或是不顾一切紧贴贝壳,与洋流战斗到底。要么像石头一样沉没,要么拯救自己的灵魂。旅人可以选择自己的道路,做好准备,以抵达凡间上方那安全的避风港。

卡雷尔·杜雅尔丹这幅画,传递了一条严肃的讯息,但选择了温和的方式,以悦目的图画完成布道。金发年轻水手驶向风中,看起来仿佛丘比特和年轻耶稣的合体,不受泡泡之空虚的愚弄;他重建了基督作为人类渔夫的形象,在水上行走。脆弱的泡泡体现出无限,让他沉浸,但他还是战胜了自然规律,用一个神圣的微笑,准备面对暴风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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生蚝午餐 by 让·弗朗索瓦·特鲁瓦

The Lunch of Oysters, Jean-Francois de Troy, 1735, Oil on Canvas, 180 x 126 cm,  Musee Conde, Chantilly

生蚝午餐,让·弗朗索瓦·特鲁瓦,1735年,布面油画,180 x 126 厘米, 孔代美术馆,尚蒂伊

桌子周围坐满了人,闪耀着颜色以及人们的机智,在这里,狂欢与食物同样重要。我们不知道打猎的成果如何,但是一路骑行的确让诸多客人胃口大开。

餐厅的欢宴上方,维纳斯娇弱无力,下面,国王在宴请年轻的王公贵族们。女神的头上有个贝壳,她从高高的壁龛往下看,看丘比特绕着洛可可风的枝状大烛台玩耍。丘比特的小伙伴们爬在檐板上,女神柱仿佛支撑着檐板。上面一幅椭圆形的画反映了这个场景,描绘出轻狂的众神们纵情狂欢,不过它挂得太高,其中的信息没人注意。下面,整个场景已经设定完成。

银色盘子用来奉上食物,而且都空了。蚝壳堆在地面上,跟过去一样,那时,钟爱精美和奢华的众神,也会一起大快朵颐。凡尔赛跟奥林匹斯山没有关系,但让·弗朗索瓦·特鲁瓦还是向古代大师们致敬,他们绘制出了奥林匹斯山之美。生蚝透明的肉在舌尖融化,盐勾出它的新鲜味道,同时平息和引起口渴之感——前者带动后者。仆人端上来的越来越多。爱之女神,像生蚝一样,从丰盈的海水中浮现,在生蚝上打上她的封印。餐桌上的愉悦只是前奏。

沿着房间黑白相间的地砖,欢乐的气氛四散传播。可能有人会想:某个地方,在某个地方,有穿着层层丝绸和蕾丝的女子在偷窥这个场景,但在背景中,看不到潜藏的裙子和漂亮的脸颊。此时此刻,这些和蔼可亲的绅士们享受彼此的陪伴,享受令人垂涎的生蚝。他们对其从不厌倦。过往的众神们,这些缺乏享受的不朽生命,他们那时还未享用过含汽葡萄酒,这酒可以挑逗、满足他们的喉咙,让饮酒者感到像这酒一样轻盈。他们的头开始发晕,所有的感觉都放松了。作为一个微妙的结束,一只香槟酒瓶塞刚被起出,在路易十六的画家手中,这瓶塞永远不会掉落地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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