凡·高-头颅内部的绘画(中)

 

▶ 第五节

凡·高到达巴黎之时,印象派画家们正在举办最后一次大型展览。所以,他们的光华必然震惊了凡·高,影响到他。卡米耶·毕沙罗之子卢西安·毕沙罗(Lucien Pissarro)、点彩派画家保罗·西涅克(Paul Signac),对凡·高和其他人以朋友相待。有一段时间,在已成为印象派圣地的阿尼埃尔地区河边,他做了自己该做的事情。捕捉光线等等,你懂的。所以这些画中满是斑斑点点:星期一追随毕沙罗。可这些容易被影响的印象派画家们已经迷上了点彩画法,它号称自己不是那么昙花一现,而是用色点构成编码,落笔时依据严格的科学法则,然后会在眼中混合。所以,周二追随修拉。可这种需要精心计算的过程实在太折磨人,不合凡·高的心意。用充满肾上腺激素的笔触,左突右戳,记录一时的兴起,这才最令凡·高上瘾。所以,他在巴黎与艺术界的相遇,更像是脑子发热的轻浮调情,而不是长久的爱。印象派画家将人浸入光的笔触中,加以清洗。但是凡·高的艺术一直更为强烈,味道更冲,更加真实——如同他自己的生活。最后,认为绘画只是摆弄光线、用艺术手法安排颜色和形状,这种看法令他难以接受。

巴黎时期,凡·高的作品《干草收获,伊格拉尼》,明显可以看到点彩画派的影响。

莫奈的《罂粟》

所以,凡·高有一些作品,看起来是别出心裁地修正了印象派的舒适之感。当莫奈绘制草地中的罂粟时,他会采取更高的视角,用光线沐浴整个画面。但在凡·高的《有云雀的麦田》中,这个荷兰人将视角拉低到田鼠的视线上。高高的绿草布满画面,草茬之上,几支罂粟几乎要被憋死在草丛之中,构图里虽有田园牧歌的气息,同时又充斥着窒息之感,似乎我们自己刚刚用收割机在近距离刮了胡子。这些草木关了我们禁闭,但那一飞冲天的云雀超越了乡野的陈词滥调,带我们逃离到九天之中。无疑,凡·高把一张明信片变成了一出充满寓意的戏剧。

《麦田上的云雀》

凡·高找到了自己的路,知道如何从工业化生产的管装颜料中,直接铺陈出绚丽的色彩。不管是莫奈笔下蛛网般的缥缈线绪,还是修拉笔下念珠状的点点色帘,印象派的首要法则,是要形成这样的效果:颜色是在阳光中一眨眼时客观看到的,是眼睛自然而然的痉挛发现的,马塞尔·杜尚称之为“视网膜的颤抖”。用画笔拍击、涂抹、戳刺画布,画家这些令人不适的动作,要全力避免在画布上表现出来。

但是凡·高有一双抖动的手,要他抹去自己的痕迹,假装没有发生过,不可能。他的作画风格极为独到,使用短小粗糙的线条,必然体现出直接的个人化和进攻性。每一笔都是给观者的一封信,似乎在几秒钟前刚刚写下,等待我们去感受它们。亲近感、私密感,仿佛他作画时,我们就站在旁边,这就是一切。这就是凡·高铺陈画面的方式。所以,即使他让我们沉浸在优美动人之中,比如他在巴黎完成的作品,凡·高的笔触依旧与柔和雅致无缘,而且是有意为之。猪鬃画笔猛烈涂抹,击打画布,创作出呻吟和流汗的画作。其中满是自我的讲述,充满忏悔般的张力,它也在挑战我们,让我们不要挡道。

《唐吉老爹》,1887年

所以,这幅肖像画《唐吉老爹》就是一份记录完备的文档,说明了凡·高和他的众多共通点,包括个人层面、职业层面,甚至有政治层面。唐吉为凡·高提供作画的材料,所以,就像《吃土豆的人》中一样,他的工作构成了他整个人物形象:一间生气勃勃的绘画商店。不过,他和凡·高都热爱日本木刻版画,自然要在凡·高的个人收藏前摆姿势,包括佛像和林荫大道。同时,唐吉哈还是一个老资格的共和社会主义者,因此成为凡·高本人支持的政治倾向的人格化象征。也正因为这种政治倾向,唐吉为凡·高提供非常优惠的赊欠条件,令凡·高受益。唐吉的两手青筋暴露,还戴着正宗工人才会有的质朴的帽子。

《手鼓咖啡馆里的奥古斯蒂娜·塞加托里》,1887年

《有平头钉的靴子》,1887年

凡·高需要唐吉所能提供的一切财务帮助,因为他的作品还是卖不出去。虽然凡·高已经开始提振起来,听从弟弟对作品的要求,他无法确信弟弟已经尽己所能展示、销售自己的作品。文森特决定要自己接手。在小木屋餐厅(Restaurant du Châlet)和情妇奥古斯蒂娜·塞加托里(Agostian Segatori)的手鼓咖啡馆(Café Tambourine),凡·高组织了展览,展出自己和弟弟的日本版画。除版画外,其中一个展览中还有两幅特别的油画,主题是非常普通的东西:鞋底有平头钉的靴子,割下来的向日葵。不过,无论谁看过这两幅画,都不会把它们跟可爱的“小静物(natures mortes)” 混为一谈。它们绝不是安静之物。靴子是一幅有象征意义的自画像,象征这个朝圣者依旧跋涉在漫长、孤独的旅上,介于尘世和天堂之间。只不过他已经放弃了正式的宗教,文森特现在要寻找地上的天堂,也正是尘世的迫切需要。那幅割下来的向日葵,也绝不同于装模作样的花朵装饰画。它们也根本不像什么植物,更像是外星人的器官,这些外星人来自一颗燃烧的星星,撞在地上。它们放在那里,看起来巨大、有力、神秘,巨大的黑色葵花籽中迸发着生命力。靴子和葵花一起,标志着凡·高走上绽放光华之路,坚决果敢,全神贯注。毕竟,在法国,向日葵被称为“tournesol”,意为“转向太阳的方向”,在北方人看来,太阳也在不断取代基督教上帝的位置,成为生命之源,提供大自然的原始之力。因此,凡·高自然而然地发现:自己被那灼人的金黄吸引。

《向日葵》,1887年

▶ 第六节

1888年2月,深冬之际,文森特踏上前往普罗旺斯的列车。就算以他自己这种流浪之人的标准来看,这次迁移也很突然。他跟提奥已经住了两年,弟弟相信哥哥的职业生涯就要起飞。现在,其他画家表现出了兴趣,买家可能随后而至。但即使是提奥的奉献也有限度。提奥跟其他近距离接触文森特的人一样,可能发现了兄长的喜怒无常——要么是令人起腻的感激不尽,要么是偏执妄想的猜忌不定——难以忍受。而且,提奥就要迎娶一位良善而又脸颊红润的荷兰女孩:约翰娜·邦格(Johanna Bonger),建立自己的家庭。由之而来的,是两兄弟的生活必须要调整。

约翰娜·邦格

文森特很容易感到受人冷落,他以为弟弟的婚姻是针对自己。但是疾病让他气喘吁吁、弯腰弓背,他的脑袋常常迷茫于苦艾烟气之中。凡·高得离开这个寒冷、潮湿的巴黎。他要逃离的,不仅仅是严酷的天气。有些印象派画家过去曾是反叛者,现在开始被一些时兴的画廊献殷勤,行为举止变得冠冕堂皇,彼此开始争吵。他们认为凡·高是个下层社会的怪人,就算有钱付账,也没人愿意给他当模特,基本不属于自己这帮狂人之列。凡·高自己也被另一个人打击了,这个人也是印象派画家们好奇的对象之一,他喜欢刺激别人,有时候是股票经纪人,有时又是个卖画的,他就是保罗·高更。

作为初学者,高更受到宽容的接纳,允许他在迷人的艺术圈边缘徘徊。众人放任他,让他表现印象派画家被驯服的原始情怀,因为他有本事制作复杂难解的异国木盒子、景泰蓝罐子。高更越来越蔑视中产阶级,也不断酩酊大醉,因此凡高在他眼中也就愈加可爱。高更喜欢热情洋溢地讲述热带的神秘风情,在为日本而疯狂的文森特眼中,已经将高更视为真正的反叛者和诗人。他总也听不够高更在马提尼克岛(Martinique)上逗留的故事,虽然后者在那里感染上了疟疾和其它很多东西。不寻常的热爱让高更很陶醉,他送给凡高一幅黑人女性的画,在凡高看来,这无疑确立了二者的紧密联系。作为回报,他送给高更两幅画作,都有他标志性的主题:破旧的靴子、割下来的向日葵,象征着旅人和神秘的生物。两幅画放在一起,似乎比生命还要重要,如今,在人们眼中,它们被看做一种象征,预示着一出伟大的双人艺术剧目即将上演:文森特·凡高与保罗·高更。

两人都憎恨巴黎那种“林荫大道式”的艺术世界:商人和评论家,诽谤和虚荣心。他们向往不那么堕落的敌方,可以住在一起,建立同志般的密切关系,分摊花销和售卖作品带来的收入。问题在于:这样的地方应该是什么样子,高更和凡高意见不同。高更往西走,去往布列塔尼(Brittany)的阿旺桥(Pont-Aven),有凡高的密友埃米尔·博纳尔相伴。凡高被马赛画家阿道夫·蒙蒂塞利(Adolphe Monticelli)饱满的色彩吸引,向南出发,寻找是什么让蒙蒂塞利的画那么闪亮。(而蒙蒂塞利已于1886年去世,但是提奥已经在其死前买了一些他的画。)凡高一直是条书虫,他一直在读约翰·拉斯金,后者致力于将道德高尚的作品聚在一起,发挥作用。同时,跟往常一样,日本作品仍给他灵感,这次是佛教僧侣的作品。在南部,凡高希望组建一个互助会,成员都是无私的奉献者。这将是用橄榄油完成的禅。

阿道夫·蒙蒂塞利《野宴图》

结果,从火车下来之后,发现阿尔勒埋在雪中,凡高震惊了。他有些不安,但并不沮丧,在火车站附近的廉价旅馆中挑了个房间,然后就看到一样东西,在对他讲述必将苏醒的春天:雪中的一棵桃树,它的大树枝上满是花苞。他画它的素描和油画,梦到它桃果满枝头,画它在冷冽的空气中坚定地发满新芽。四月来临,冰雪消融,梦境成为现实:凡高的眼中到处都是开花的果树——扁桃树、杏树、李子树,他的画布上满是这些白色花瓣的精巧舞蹈。这是凡高重生的赞美诗。在南方,复兴一个小小的艺术公社——他的梦想与太阳一起出现了。他在拉马丁广场(Place Lamartine)租了一栋上下两层的小楼,把它漆成黄色。他没有钱装潢,就让房子先空着,自己在车站咖啡馆(Café de la Gare) 占了个地方。但他对南方工作室的信仰,安顿在黄房子里,是绝对的信仰。他先给布列塔尼的博纳尔写信,却毫无回音,但凡高真正想邀请的, 是高更。

阿尔勒原车站咖啡馆

阿尔勒黄房子原址

可是在所有重要方面,高更和凡高都不匹配。这些差异也不只是性情层面:高更世俗,爱冷嘲热讽,知道自己爱虚张声势,对应的是极易感情用事、有着狂热而真挚的心的凡高。在艺术的基本理念上,他们也完全不一致。高更奉行神秘主义,他眼中的艺术,要摆脱早期用来表达现实的使命,要安排纯色色块,让它们自由漂浮,将赏画者带入不同平常的喜乐意识之中。他会告诉凡高:发挥你的想象力,用你的记忆作画,而不是面前的事物。艺术要能承载着你,从这里、从当下前往其他时空(谁会想要一直徘徊在这里、当下?),乘着紫色飞船,前往心中的热带。高更总把“抽象”一词挂在嘴边,他也是第一位这么做的艺术家,那里是他眼中的艺术应往的目的地:沉浸、游荡于纯感觉层面。他曾经说过:不要过分傻干苦干,要“去幻想它”。

但在凡·高看来,没有汗水,不可能有喜乐。绘画这种工作,可不是喝高了之后躺在吊床上的幻想之旅,而是要干到两手充满血泡,两眼盯到快要掉出来。当地中海沿岸干冷的风割在他身上时,文森特就像一个好斗的家伙,拥抱这种侵袭。寒风在身边呼号时,他把铁桩砸入坚硬的泥土中,然后用绳子把画架固定在铁桩上。他的艺术源自泥土,扎根在自然界的物质之中,而不是脱离现实,那样就一无是处了。高更的色彩是平面的二维,而且多出自臆想,而文森特的色彩稠密、富有纹理,就像粗粝编织的土布,或是某种植物性的东西。你可以吸入高更,让其中的幻想循环到全身。感觉不错,对吧?但你只能慢慢消化凡·高那一大锅颜色构成的火锅,让其中的汁液慢慢渗出来。

《夕阳中的播种者》

不过这并不是说凡·高的画中没有神秘成分,而是说:他的作品之所以特别,是因为其中的重力感。高更想要飞起来,凡·高想要将天堂拉下来,让它与大地没有分别。他慢慢相信:大地才是我们唯一的天堂。但是过去的画家们犯了错误:即使是凡·高极为尊重的让-弗朗索瓦·米勒,这位以丰沛感情歌颂农民生活的画家,他们将艺术与土壤结合得太过紧密,以至于与土壤的沉重凝结在一起。所以,米勒1850年创作的《播种者》让穿着靴子的农民成为不朽,与大地结合,而凡·高那幅《夕阳下的播种者》中,农民似乎漂浮在发光的毯子上,就像耶稣行走在水上。他将其称之为“在镇静的画面上练习”,因为这幅画他反复画了很多遍,试图达成完整的不朽效果。在某一个版本中,他把播种者的衣服从白色改为紫色,使人物在更大程度上消溶在多种颜色的光晕中。这是来自地上天堂的场景。上面飞着几只乌鸦,它们不是用来象征邪恶。苦差消融于富饶多产的奇迹,发生于暴晒的太阳神之下。正像作家西尔弗曼观察到的:这是在播撒神圣,是在让世界受精。

自己的作品完成时,凡·高将它们记述为“jouissance”,法语“高潮”之意。而且这也绝对是他对这种绘画的看法:用颜料完成的、情感能量的射精。“享受任何美丽的事物,”他写道,“就像交媾一般,是一个无限的时刻。”但他也提到另一种类似的“jouissance”,就是“失去判断力”,也就是当处于极端狂喜的时候,理智自身会完全瓦解,心智同时既被麻痹又被激活。《夕阳下的播种者》中,一切都在流动:种子、太阳的光线、文森特饱满的画笔射出的颜料。

《播种者》by 米勒

《凡·高自画像,献给高更》

你似乎都能听到高更在冷笑:“哼,没错,我去窑子就是为了那个。”但正是这种创作的感觉,让来到阿尔勒的凡·高决定拒绝那种可疑的愉悦,或者至少限制了自己两周才去一次。当他们交换肖像时,凡·高把自己画成佛教的和尚一般,头发很短,背景是青瓷般的绿,让人陷入沉思。而高更把自己画得好像在挑衅,他的头似乎是一刀一刀凿出来的,如同非洲或是印加武士的半身像。后墙上有一幅埃米尔·博纳尔的肖像,那是他们共同的朋友。肖像下面,高更写下了富有同志情谊的题词:“悲惨世界(les misérables)”。

《高更自画像,献给凡·高》

凡·高的头上闪耀着南方的阳光,他的创作十分高产:一周至少完成三幅油画。在两个人未来的合作关系上,凡·高看不到任何障碍。由于提奥已经购买了高更的一些作品,凡·高把兄弟也加入进来,一起劝服保罗留在南方。可这完全是一厢情愿。高更跟别人一样,忌惮凡·高臭名昭著的臭脾气。但在1888年夏天,他开始听从提奥的建议。高更生病了,破产了,也厌倦了布列塔尼的雨。提奥允诺:支付高更在阿尔勒的食宿,也许还会承担他画材和火车交通的费用。高更以为:也许有办法可以转变凡·高不切实际的幻想,变成由高更自己主导的正当生意。他自己已经砸了不少钱进去,也算多少了解了一些。不过他不急于登上去往普罗旺斯的火车。直到八月,高更才答应去阿尔勒,在八月的第三周,他终于出现了。

与此同时,凡·高就像焦急的新郎,在等待新娘出现。在提奥的资助下,他买了两张不同木头制成的床、一面镜子,特别买了12把椅子,这种近乎疯狂的行为,表明他坚信:黄房子将会成为一个小社区的根据地。在第一层有两间工作室,其中一间兼做厨房。在“客卧”里,他挂起了巨大的油画,画的是大罐的向日葵,用炽热的亮黄色以“湿画法(wet-in-wet)”大量厚涂,似乎颜料越厚,“南方画室”之梦就越坚实。“我是真心想把这里变成艺术家的天地,但绝不能矫揉造作,正相反,不但不能有矫揉造作,而且从椅子到画,这一切都要充满个性。”这已经不仅仅是装潢,而是在布置新生活,布置两个人的共同体。

所有这种要与高更成双成对的渴求,都转变成为凡·高的绘画技艺。自从在安特卫普被色彩点亮之后,他一直着迷于相反的视觉色彩,它们也都是补色,比如紫色和黄色、红色和绿色,而且它们彼此会上演刺激感官的戏剧。当然,在凡·高眼中,这些戏剧绝不仅限于美学层面。他依旧是那个寻找地上天国的圣徒,但心里清楚:路上有着通往地狱的岔道。他在阿尔勒创作的作品中,能看到丰富和荒芜之间的斗争,这斗争也发生在高产和自我毁灭之间,发生在同志情谊和寂寞孤独之间。除了两极分化的癫痫病患者,还有谁能顺利穿越这些极端?

《阿尔勒夜间咖啡馆》

最荒芜的作品,莫过于《阿尔勒夜间咖啡馆》,这个地方装饰花哨,感觉疏远,“在这里,一个人可以摧毁自己、发疯,或是犯罪”。颜色之间互相冲撞,就像想打架的醉汉,“浅粉色与血红色……路易十五那种浅绿与……刺眼的青绿色。在这样一间普通的咖啡馆中,所有这些颜色营造出地狱熔炉般的气氛,用浅淡的硫磺色,表现出黑暗的力量。凡·高那种彼此团结、互相帮助的梦想,与这里绝对是天地之隔。你就只能靠自己啦,窝囊废。煤气灯的光瘆人刺眼,把墙面映成血红色。醉鬼们歪斜着倒在桌子上。有一个人手托着头,似乎已被宿醉整得痛苦不堪。即使是四处散落的椅子,似乎在说人们都在分道扬镳,而不是在夜晚一起杯盏交错,说说笑笑。招待的夹克是绝对的黄疸色,他有绿色的小胡子和头发。台球桌上有根球杆,头上抹着滑石粉,就像得了性病,躺在白色的球旁边,似乎是在模仿七宗死罪中的淫荡之罪。

《约瑟夫·鲁林肖像》

 

《阿尔芒·鲁林肖像》

《催眠曲》(奥古斯汀·鲁林夫人)

与《阿尔勒夜间咖啡馆》和其中的居民形成鲜明对比的,是家:一个温暖的厨房和灶台,祥和的家庭生活;这是法国版本的“深情厚谊(荷兰语gezelligheid)”。文森特眼中的幸福家庭是鲁林一家(the Roulins)。邮差约瑟夫·鲁林,是社会中坚,坚定的共和党和爱国者。但凡·高使用了基本色,让他摆成正面像的姿态,从而体现出庄严和诚恳,这个公仆也就变成了社会支柱。他穿着自己的制服,似乎是来自土伦港口的海军上将。鲁林长着茂密的胡须,这是他爱国的男子气概的外在象征,因为鲁林家在为法国生儿育女。接下来,奥古斯汀·鲁林夫人(肖像画名为《催眠曲[La Berceuse]》)被描绘为国民母亲的人格化象征:胸部丰满,一只手放在摇篮上。文森特总是画不够鲁林一家。他画了蹒跚学步的卡米耶(Camille),还有年轻英俊的阿尔芒·鲁林(Armond Roulin),刚16岁,正要从纯真无知的少年变为爱夸海口的青年,以显示自己的雄性气概。背景是青绿色,暗示这个少年的坦诚。他穿着引人注目的亮黄色夹克,里面是蓝黑互补色的马甲,白色的围巾系在喉部,和翘着的帽子一起,表现出阿尔勒街头少年的态度;不过,那柔软、纤细而且几乎没有长齐的小胡子,表明他只是在虚张声势。这是父母眼中孩子的画,能够明显看出画家的柔情,画家常常像透纳一样,将自己的画描述为孩子的替身。人物越是简单,凡·高就越能从中发现高贵之感。“在我的画中,我想表达某种像音乐一样,可以安慰人的东西。我想用不朽的笔触来描绘男人和女人,这种不朽的标志,过去是光环,我们试图用颜色特有的光辉和活力来传达光环的不朽。”

《卡米耶·鲁林肖像》

 

阿尔勒的阿里斯冈大道

 

《轻步兵》

 

那时,想将天堂带到人间的凡·高,不仅仅通过风景画。他为鲁林一家完成的肖像,还有1888年画的《轻步兵》,都体现出温和与共情之感,普通人在他笔下,变成了神和英雄。阿尔勒因此变成了它知名的漫步大道的名字:阿里斯冈(Alyscamps)——极乐世界(Elysian Fields)。凡·高当时在读托尔斯泰(他说不定与其有很多相同点),其中提到一种新的宗教必将马上出现。“某种全新的东西,虽然难以形容,但同样可以抚慰人心,让生活变得不再艰难,就像基督教过去做到的那样。”艺术的革命将会呈现政治的革命,不过这已无关紧要。

《罗纳河上的星夜》

在一个温暖的9月夜晚,凡·高前往罗纳河(Rhône)的堤坝上,突然,他灵感迸发。在这幅《罗纳河上的星夜》中,星星和天空悬在上面,城中的煤气灯闪着小仙女般的甜蜜,倒映在河中。他将这夜的瞬间转化为自己长久以来的信念:人间和天堂的边界消弭不见。阿尔勒缩减为细长的一条,几乎无法隔开缓缓拍打的水面和星空。一对中年夫妻,手挽手,全神贯注,望向天际,就像他笔下的播种者,似乎在水面行走,并要进入奇迹的核心,在无限的门口拥抱。凡·高和他们一起,和那天空一起,到达了自己惊人的想象:他们感受到的,就是我们应该看到的。我们看到的,是令他们心醉神迷的景象,捕捉下这景象的,不是平淡无奇的人物描画,而是完全无法用言语形容、无法测量的感官陶醉。正像凡·高自己说的,他希望自己可以捕捉我们心灵的丰富与完全;最终,他做到了。可凡·高还是要对付自己脑海中的喧嚣。

如今,在凡·高作画同样位置拍摄的照片

 

▶ 第七节

正当凡·高要对高更丧失信心时,高更到了,夏天的欣喜和狂想也到此结束。高更不喜欢阿尔勒的样子——“一切都是又小又土”。而且不管什么时候,高更总是习惯先把自己安顿好,找好咖啡馆和妓院,再开始工作。但凡·高只给了高更一天时间,然后马上就准备开始第一次“战斗”了。在促狭的黄房子里面,看到自己袖珍的房间,而且还必须穿过凡·高的卧室才能走到,高更突然觉得幽闭恐惧症袭来。不过在一段时间内,这种身陷大错之感并没有发作,因为凡·高对他言听计从,将他视作大师,一切都要从他那里学习。(实际上,凡·高受益于高更最多的作品——1888年完成的《伊甸园记忆》,也属于他自己最不具观赏性的作品之列。)

《伊甸园的记忆》 by 凡·高

两个人开始共同出入咖啡馆和舞厅,公园和田野。一开始,高更还觉得这种友谊的竞争很有意思,甚至是创造力的挑战。但正如黛博拉·西尔弗曼所说,竞争的结果常常尖锐地指出:两人之间存在绝对无法逾越的差异。凡·高眼里的葡萄丰收,是某种狂热能量的震动——在伟大的太阳神下,微小而忙碌的人物们,有人弯着腰,有人在抬东西,有人在伸手够,有人在摘葡萄,能够感受到画笔的颤抖和扭动。高更对于同样乡间劳动的处理,集中在1888年的画作《烈日之下》中,刻画了昏昏欲睡的时刻,两个生物,其中之一是一头猪。画中半裸的女子是背后取景,她沉甸甸的胸部用轮廓勾出,似乎在等待动物来接触,高更用画笔很尽职地做到了这一点。两幅画都有纺织品般的质地,但是凡·高的作品似乎是从自己的纱线盒子里匆忙织成的,织线们松松地挂着;而高更的作品如同在麻布上绘制而成,似乎用到了梦的纤维,如天鹅绒般柔软、顺滑。

《红色葡萄园》by 凡·高

 

《烈日之下》by 高更

到了11月底,凡·高完成了两幅他们各自椅子的作品,在平常的麻布上一再描画。这又是渴望同志情谊的体现,虽然凡·高也能发现彼此差异:高更的椅子有种夜的特质——有煤气灯照着,有浮华醒目的线条,上面有打开的书,正符合凡·高眼中的高更,是一个学识渊博的高人。凡·高的椅子捕获了早晨的特质:阳光照暖了稻草织成的座垫,上面放着烟斗,等人来抽,还有一把烟草。从当时的情况来看,个中含义有着不得已的辛酸,这两幅画应该是先后单独完成的。1888年完成的《高更的椅子》中,主色调是红色和绿色,虽然是互补色,但二者毕竟是冲突的。

《高更的椅子》by 凡·高

 

《凡·高的椅子》by 凡·高

天气开始变冷了,二人的关系也是。凡·高毫不留情的认真,让高更疲劳,凡·高疯狂的工作效率(每天至少一幅画),让高更烦恼,似乎这是在谴责他自己必须多研究才能动笔的习惯。他不知道自己更讨厌什么,是凡·高卑躬屈节的迷恋,还是他一阵又一阵的坏脾气,这两种都可能是癫痫的前兆。而且高更开始感受到某种东西,他以前绝想象不到,跟凡·高一起,会感受到:嫉妒。凡·高又画了一批向日葵作品,高更不相信它们那种灿烂的力量,所以为了在某种程度上驱赶自己的嫉妒,高更开始将凡·高画成“画向日葵的画家”,斜靠在椅子里,身体和脸扭曲,似乎是一个精神错乱的病人。当然,在高更眼中,文森特的向日葵已经可怜地枯萎了。“没错,那是我,”凡·高告诉高更,“但那是发疯的我。”凡·高的确经受着癫痫抽搐的病痛,时不时还会发作狂躁症,这两种病都是家传。提奥那里传来无情而又黯淡的消息:他的画还是没有买家喜欢;绝望无疑又加重了他急躁的情绪,变得更糟糕。凡·高想借助苦艾酒逃避眼前的痛苦,却更是每况愈下。

《画向日葵的凡·高》by 高更

【《第一步·仿米勒》,看看凡高这幅作于1890年(生命最后一年)的作品,想想他对家庭生活的渴望,令人泪下】

已届12月中旬,这时高更到阿尔勒还不到两个月,他意识到自己必须逃离这个地方,而且尽可能不要因此逼得凡·高发狂。但凡·高很清楚发生了什么。“我觉得,高更跟我在一起,现在已经有些幻灭了。”他告诉提奥,然后再次开始痛心自责。过去,当他每一次想要搭起一个安乐窝,与妓女西恩,或是与提奥在巴黎,现在又是跟高更,总是会出问题,那不怪自己,还能怪谁呢?凡·高也开始记恨这个不忠实的朋友,他不愿意多待一些时间,这个为了建立深厚情谊而同栖息一个屋檐下的伟大实验,高更不想再给机会了。一天傍晚,苦苦挣扎在悲苦与愤怒之中的凡·高,把一杯苦艾酒泼向高更。

《疯妇人》by 德拉克洛瓦

一周之后,正好在圣诞节之前,两人平息了彼此的不和,旅行前往蒙彼利埃(Montpellier),去看一个艺术展览,这个展览每年向公众开放几天时间。他们一直对艺术有很多争论,“我们的争论非常激烈”,凡·高曾写道,他后来补充说自己觉得像一块用完的电池。然而,蒙彼利埃之行在两人之间引发了一次真正猛烈的争吵,起因是德拉克洛瓦,两人不断堆积的敌意在他身上得以体现。在这位法国浪漫主义描绘的悲惨人生前,凡·高五体投地。高更却对其中的环境设置和多愁善感不屑一顾,伴着精心算计的冷酷,他告诉凡·高:自己对那些作品完全无感。高更是个击剑专家,他带着自己的剑来到了阿尔勒,现在,他仿佛已经进入了击剑的预备姿势(en garde)。

又过了一周,12月23日,凡·高塞到高更手里一片报纸,上面的文章记录了当地一次持刀伤人事件。最后一行写道:“凶手在逃。”高更对其中的信息心知肚明:他就是谋杀南方画室的人。当晚,高更决定不再回到黄房子,在一个旅馆过夜。次日清晨回去之后,黄房子门前有警察,屋里有血。高更作为疑犯被捕了。但没多久,真相大白。午夜时分前后,凡·高走进自己最喜欢的妓院,把一个小包裹递给其中一个女孩瑞秋。里面是一大片耳垂。瑞秋晕了过去。(几个月之后,凡·高在医院警卫陪同下,被允许前往阿尔勒。他已经不记得这次事件,但觉得出于礼貌,自己要去那个妓院,去为那个讨厌的包裹道歉。女孩子们明显老于此道,告诉他别担心,在她们这行,类似的事情见得多了,不值得大惊小怪。)

凡·高流血不止,被送到当地医院,主治医师诊断他有“急性狂躁症,并伴有幻觉”。几天后,提奥被高更从巴黎叫了过来,他看到兄长得到了很好的照顾,就坐傍晚的火车回去了。自从两人最后一次正面冲突那晚开始,高更就没有见过凡·高,从此也不想再见到他了,所以乘同一班火车离开。自残10天后,凡·高出院,回到黄房子,又工作了一段时间,直到更严重的发作把他又送进医院。再次回来后,邮差朋友鲁林先生陪着他,他发现房子已经被封起来,有警察看守。有30名邻居联合向市长请愿,说他精神不稳定,对当地是个威胁,请求将他驱逐。令人伤心的是,凡·高也不是完全不同意。南方画室就此结束。

《割伤耳后的自画像》

▶ 第八节

不过,当然,在他生命接下来最后的一年半里,凡·高最为出色的作品才会出现。这自然提出一个问题,在学术文献里、在众多小说和电影中,都被反复讨论,那就是:凡·高超凡脱俗的创造力,是否与他的狂躁症有关。的确,这也是大众对于苦难天才 的普遍看法:就凡·高而言,他只有探究自己深深的人性,才能直冲云霄,画出《星空》;他的狂躁打开了新的视野,平凡理智之人无从得见。对于这种源于精神错乱的幻觉,首先由奥里耶完成了浪漫描述。提奥高兴地将其寄给凡·高,他却愤怒地回应:“我简直都不需要告诉你:我根本不是那样作画的!”

《疗养院里的走廊》

有些时候,包括在阿尔勒的医院,还有他1889年自愿入院的圣雷米疗养院,凡·高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疯了,还是只是癫痫。但是躁郁症确实是家族遗传,不久以后,他无从逃避,只能任由其反复发作。他告诉提奥,犯起来“可不是闹着玩儿的”。但从他1889年春天的信中,还是从他的素描和油画中,看不到任何发狂的痕迹。他曾写道:与精神病人一起生活,会有种悖论,这种生活让他不再担心自己的状态,也不再忧虑发作时令人恐惧的行为会产生哪些难以预料的后果。“虽然有人总是发狂和嚎叫,但这里的的确确有真正的友谊。他们说,我们必须互相容忍,这样其他人才能容忍我们……我们彼此心心相通。”在发作间隙,凡·高的思考清晰、有力。所以,在阿尔勒的医院、特别是在圣雷米这段时间内,他产生了大量无与伦比的作品,其中充满晃动着的星星,它们在卷曲、翻滚、旋转,岩石如蜿蜒的藤蔓花纹一般抛出,摇晃的柏树有旋风般奔腾的笔触,这些当然不应被看做是陷入癫狂后的作品。 它们记录的,是陷入重围的心灵风景。不过的确有一场战斗在进行,可那不是画笔面临鞭打和抨击后的仓皇逃窜。凡·高的艺术一直在进攻,比起沉着冷静的线条来说,这是更好的防守。而且确实效果显著。“生活的恐怖”缓缓褪去,他告诉提奥:随着每一幅惊人画作的完成,他感到更加理智,而不是疯狂,感到更有力量,而不是枯竭。当保罗·西涅克看完他之后,跟提奥说:他觉得凡·高的身体和精神都无比健康;原因就在于此。

凡·高最后一幅自画像

那么说可能有些夸大其词,凡·高说自己最后一幅自画像(共有38幅)是冷静之作,也言过其实了,当然仍然是伟大的作品。毕竟,它在邀请观者的眼睛进入颜料盘绕而成的旋涡中,它们像蛇一样,盘在他头上,如同某种正在发作的偏头痛表现出的影像,还会继续穿过他的衣服,旋转过他的额头和鬓角,穿行在他红色头发席卷而成的波涛上。但凡·高并没有被绝望地拖入水底。他的脸果敢坚毅,正是打着转儿的海浪会撞碎于其上的岩石。还有那(不可再现的)颜色,钢铁般的蓝灰色被他选来做这种行动式的绘画,减弱(而不是增强)了攻击性画面的威胁效果。下巴的轮廓线,还有胡须,都是红色,这是好斗而有力的颜色,标志着斗士的警惕和决心。凡·高最后的一年卓越非凡,他的杰作中在颜色上充满这种斗争,一方是创造力的锚定,另一方要将他席卷到精神错乱的浪涛中。

《柏树》

《有收割者的麦田》

当我们观看有关柏树和麦田的作品时,眼中是普罗旺斯的风景,但这只是顺带的结果。我们受邀去凝视、思考的,是凡·高的脑海之中,那里可不是阳光普照的旅游之地。任何人,如果他不喜欢遭受折磨的自我倾泻忏悔之情,如果他相信艺术根本就不应该表现艺术家,那么在他们眼中,凡·高开创的与人正面交锋的表现主义,可能是现代绘画最糟糕的选择。可是,无数人都与他热乎乎、汗津津的手相握,拥抱他奉献的心理和情感。我们没有推开这种感情上的重负,而是感动于凡·高自己大开的心门。他毫无保留地相信:我们能够付出同情之心;这也让我们感动。

所以,除非你扭头走掉,否则没有选择,只能被拉到凡·高作品中的精神漩涡,泼洒的每一笔都如同绳索,捆实了我们的注意力,走神没有可能。高更在阿尔勒停留时,曾给一个朋友写信说:特别让他和凡·高疏远的,是荷兰人对蘸满浓浓颜料的画笔的巨大成瘾头;而高更厌恶“厚厚的笔触”,更喜欢用平滑、延展的笔触着色,因为这样可以超越令人无所适从的情感戏码,飞升到某种脱离躯壳的天地一体之气中。

 

凡·高的感觉不同于灵魂出窍的幻想。他有时痛苦,有时狂喜,感觉将世界内化在自己身体里,有时候吧,唉,他真的这么做了:他曾吞食大便,吃掉泥土。别人不告诉他,他都不知道。还有一次躁狂发作时,由于害怕被油画颜料吃掉,他的反击就是吃掉它们,在护士赶来之前,他吞下了好几管铬黄、钴蓝和洋红,然后用松节油送服。

《落叶》

不过,在圣雷米还是有宁静祥和的时光。不画画的时候,凡·高跟平常一样,尽情阅读,主要是莎士比亚。莎士比亚实在令他太过兴奋,他必须离开去看某些简单的东西:一叶草,或是一朵花;然后才能平静下来。时不时地,一种沉思的、接近垂暮之年的音符会进入他的作品,虽然他一直大量阅读《哈姆雷特》、《理查二世》、或者——当然必须有——《李尔王》。那种无可逃避的寂灭之感开始挑弄他。四年前,凡·高曾画过纽恩教堂的画,父亲曾在那里传道,凡·高曾就那幅画写过这种感觉:“我想要表达:死亡和埋葬是如此简单,就像秋天的树叶飘落。”现在,他描绘了一个孤独的人物,就像他自己,独自行走,就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幽灵,行走在圣雷米附近的公园里,周围全是落叶,一脚踩在小路上,一脚踩在草丛中。他看起来孤寂而遥远,似乎一部分已经离开了我们的世界,盘根错节的树干挡在我们面前,让我们够不着他,也暗示了他的孤寂和遥远。比起疯狂,凡·高不怕死亡。很多次,死亡对他而言,不过是将有限的自我融入到无限而丰富的自然中,那是一个既狂喜又挽伤的时刻。所以,在疯狂耀眼的星星中间,彗星般的光的轨迹变成了星星的触手,来回打转、触探看星星的人,将他拖入头上的钴蓝。更感人的场景出现在《麦田的收割者》中,那个收割者的处境几乎到了残酷的极致,他被麦田的波浪活活包裹、吞噬,头上是谷物般金黄色的天空——天地再次合二为一。

《布拉班特旧塔》

 

凡·高是如此沉浸于大自然,他觉得自己简直愿意被活埋在其中,除此之外,他渴望回到南方。1889年五月,那时他还在阿尔勒的医院中恢复,不知道周围发生了什么,他告诉提奥:自己不久前离开的那个小天地,他能看得非常清楚——布拉班特在雨中蜷伏的教堂,再往前追溯,还有赫仑桑得(Groot-Zundert)的草径。如果命中注定,让他无法建立希望中的南方艺术之家,也许是是时候回家了。凡·高描绘了美丽异常的景象,他称之为“北方的记忆”(这一次听从了高更的指导),其中一幅中,女人们带着布拉班特的帽子,弯腰去挖萝卜,背景是摇摇欲坠的小屋,屋顶满是苔藓。凡·高打算画新的《吃土豆的人》和《教堂旧塔楼》,那是他过去在纽恩完成的作品;他重新开始与妹妹薇儿通信,信中情深意长;他还要借助一幅照片给妈妈画像,将卡尔文教徒的阴郁转变为母性的闪耀。

跟提奥的关系,总是更加复杂:爱中夹杂着怀疑。过去有时候,文森特怪自己的弟弟没能展示他的作品,更不用说卖出去。更邪性的是,现在在巴黎和布鲁塞尔都开始讨论他的画,凡·高又担心提奥让人们看得太多了!弟弟跟约翰娜的婚姻,还有即将出生的孩子,都令他烦躁不安,怕冲淡了兄弟之间的亲密关系,伤害到一直以来他所依靠的、从未间断的物质支持。他既为兄弟的家庭生活感到高兴,同时又有种阴郁的、不安的妒忌。1890年二月,他向兄弟发起了异常严重的攻击,估计就源于这种妒忌。当他最终从中走出来之后,文森特听从了皮萨罗的建议,明智的做法,是去奥弗村(Auvers-sur-Oise)。那里有著名的保罗·加歇医生,一个画家、版画家、收藏家,忧郁症专家,也是顺势疗法的专家,他也许能帮助凡·高。提奥认为:在整个火车之旅中,凡·高应该有人陪伴。五月4日,凡·高“斩钉截铁地拒绝”了提奥的建议,他写信说:自己会先来巴黎,跟他和约翰娜待一段时间,然后去奥弗村过几周。他十分确定:在北方,自己的病患如果不能好转,至少可以得到控制,“我需要新鲜空气”。

※    ※    ※    ※    ※    ※    ※    ※    ※    ※    ※    ※    ※    ※    ※    ※    ※    ※    ※    ※    ※    ※    ※    ※ 

【说明:以上中文文字内容,版权归郑柯所有,转载请标明出处。如果你想给坚持原创和翻译的艺术君打赏,请长按或者扫描下面的二维码。两个二维码,一个是一套煎饼果子,另一个您随意。】

 

凡·高-头颅内部的绘画(上)

 

说来真巧,从7月8日开始,到8月8日为止,整整一个月的时间,将《艺术的力量》凡·高部分翻译完了,不到三万字。随着一个个兰亭字体的字词在屏幕上闪现,艺术君也被 Simon Shama文字的力量越带越深,尤其被凡·高感情和作品的力量越带越深。翻译的过程因此变成向导,引导我去探索、讲述凡·高的故事,讲给别人听在其次,我自己变成了幸运儿,每天都可以第一个听到。然后被故事领着去探索画家盘根错节的作品、简单的灵魂、纯粹的生命。同时再次体会:生命的价值(如果有价值的话),在于厚度,不在于长度。

▶ 第一节

1890年5月,是他生命最后的春天。对于文森特·凡·高来说,一切似乎都在走上正轨。人们不再忽视他。他与自己喜爱的画家互致敬意,对方也提出愿意与他交换作品。在布鲁塞尔,他的画可以放在塞尚、雷诺阿和图鲁斯-劳特累克旁边,一起展示。其中由他完成于1888年的《红色葡萄园》,还卖了400法郎。在巴黎,他的十幅画已经在“独立沙龙”【译注1】中展出。《法兰西信使》【译注2】中,年轻的评论家阿尔伯特·奥里埃(Albert Aurier)将凡·高吹上了天,称他的画作产于“发光的水晶之墙”。就算是凡·高,这么夸奖也有点过了。

在巴黎西北20英里的奥维尔小城,凡·高像恶魔附身一样努力工作,每天都会匆忙完成一幅画,有时还是两幅。他从未这么有效率,这么有创造力,这么勇敢。奥维尔完成的这70多幅画,用狂乱的线条和色彩,表达出情感在自然中的深切体验,从此彻底改变了绘画。凡·高觉得,其中的力量要将他席卷而走。就在刚刚过去的四月,精神上的风暴几乎还要吞没他,现在却奇迹般转变为创作的力量;在他此前接受治疗的普罗旺斯疗养院中,医生们声称:他已经痊愈。“似乎噩梦已经完全消散,”他在给弟弟提奥的信中写道。其他朋友过去亲见他陷于自我毁灭,现在也放下心来,为他高兴。看过他的一幅作品后,常常吝于表示称赞的高更,现在也兴奋不已:“虽然你的病还没好,但你过去从未有过如此平衡、和谐的作品。一幅真正的艺术品,其中应有的全部情感、全部内在的热情,这幅画中一点都不缺。”

平衡,这正是凡·高缺少的东西。他像个癫痫病人一样那么两极化,时而兴高采烈,时而暗自神伤。他自己也写过:有时候,他“不费多大力气,就能表达出自己的悲哀和极度的孤独”。但一投入工作,他的忧郁就像晨雾一般迅速消散。在给母亲和妹妹薇儿(Wil,全名 Wilhelmina,威廉敏娜)的信中,他说自己完全“沉迷于那片广袤的平原中:麦田一直延伸到山边,像大海一样辽阔,柔和的黄色,柔和的淡绿色,柔和的紫色,来自耕过和除过草的地块……一切都在融合了蓝色、白色、粉色和紫罗兰色等各种柔和色调的天空下。我的心态几乎太过冷静了,但也正是描绘此种风景需要的心态。

几周之后,凡·高死于自己造成的枪伤。当时,一切似乎早有定数。他在1890年最后完成的令人不安的作品:《雷雨云下的麦田》、《树根与树干》和《麦田上的乌鸦》,格式都不同寻常,它们有三英尺宽,两个正方形构成。后人将它们解读为凡·高的自杀笔记,表达出对自己事业失败的绝望。但这全是事后解读,将它们理解为“求救的呼喊”,似乎是某个嗑药过多的高中生的痛苦诗篇,这都纯属感情用事。乌鸦从发光的麦田上充满恶意地飞过,天空黑暗阴沉——呯,他死了。没错,凡·高的画看起来,确实充满张力和危险。给提奥的最后一封信,从未寄出,他在信中提到,自己的作品确实危及了自己的生命。但这不等于说:他自杀的绝望源于艺术上的失败;他想要改变自己最重视的两种绘画类型——风景和肖像,也知道自己失败了。促使凡·高在1890年7月27日扣动扳机的,不管是什么,可能都与他的绘画无关。当然,他的画让他的自戕更令世人痛苦,而没有减少毫分。因为凡·高杀死自己的时刻,正是他想要从作品中获得的一切达到最圆满、最为成功的时刻。

译注1:Salon des Indépendants – 独立沙龙,1884年开始在巴黎举办的年度展览。展示过重要的新印象派和后印象派作品。

译注2:以刊载文艺作品为主的报纸。创办于1672年,原名为《文雅信使》(Mercure Galant),1724年更名为《法兰西信使》(Mercure de France)。

▶ 第二节

那么凡·高想要什么样的艺术?很简单:文森特·凡·高希望自己的画里面,可以饱含那种充满幻想的光辉,这光辉曾经曾经来自基督教。他曾写道:耶稣是艺术家,人性,是他用来创作的媒介。文森特希望现代艺术成为福音,为世间带来光,并由狂喜的见证者传播慰藉和救赎。现代艺术的使命可与救世主相提并论,它要直接与悲苦之人(misérables)心心相通,有穷人、文盲,还有行走于工业社会中受伤的灵魂。凡夫俗子日夜劳苦,生活严苛无味,步履维艰。艺术也许能帮他们与自然交流,认识到艺术的无限可能,而且艺术也可变成日常生活的一部分,就像在过去的信仰世界中,教堂中的彩色玻璃和圣坛装饰画起到同等作用。如同那些花窗一样,这种新艺术将会闪耀出各种色彩,因为色彩象征神性的存在。纯粹的颜色正如孩子们的画,拥有纯真无邪又灿烂的张力。用猛烈的短线条、点画和圆圈涂抹这些颜色,既充满艺术技巧,又天真朴实;我们会想象自己变成这种笔触。画家提高、增强了自己的感知力,观者也将会从这些画中体悟到他强烈的情感和观察。当代绘画会成为某种友谊,成为一个视觉上的拥抱。“握手,此致”。文森特曾经这样在给弟弟提奥的信尾落款。同时,实际上,他也是这么签署自己的作品,献给我们所有人。

 

▶ 第三节

 

 

要不是凡·高被旧教会禁闭那么多年,也许他永远都无法迈进这种“新教会”的门槛,是那崇尚颜色之人的教会。原因不在于他怕控制不了,所以拒绝进入艺术的圣堂,或是不愿意进入教会的圣殿。恰恰相反,他渴望它们能够恢复令人顿悟的力量。如果其中一个令他失望,他就会带着焦躁不安的希望,一边颤抖,一边转向另外一个。

他自己父亲的房子,时常要么陷入对上帝的狂热,要么处于凄风苦雨之中。西奥多勒斯·凡·高牧师,他的教众是赫仑桑得(Groot-Zundert)小村里一小拨卡尔文主义新教徒,这个小村位于传统的天主教地区——荷兰北部的布拉班特(Dutch Brabant)。牧师自己就是宗教复兴运动的信徒,强调简单直接的信仰方式。可在文森特童年早期,虽然他是七个孩子中的长子,大人们就一直要他记得:自己永远都是文森特·威廉二世,补代父母怀上他之前三个月刚刚在襁褓中死去的兄长。每个礼拜天,全家都会聚在教堂院落中,为第一个文森特的灵魂祈祷。

还有第三个文森特:森特叔叔,他也是从事艺术行业的!(海因叔叔和科尔叔叔也是。)虽然森特叔叔把自己的股份卖给了古皮尔公司(Goupil & Co,)的画廊,他还是有足够的影响力,为自己的侄子打开海牙分店的大门。所以,这位一生中只成功卖出一幅画的画家,也是唯一一位从一开始就从事艺术行业的现代大师。也许这一切都不是偶然。很奇怪,文森特从不反对将艺术作为装饰:房屋装潢,应该从现代劳作的煎熬中摆脱出来。不过对于应该装饰成什么样子,他的标准很高:应该表现天堂般自然的一角,或是体现出花儿和田野的勃勃生机。古皮尔卖的东西却是:脸上有酒窝的裸女在阴影中嬉戏,或是河边草甸中沉甸甸的乳房;这明显不合他的要求。

多年之前,凡·高就开始瞧不上这种艺术了,他可能会称之为“陈旧过时,只堪虫蛀”。考虑到当下的状况,这个有着胡萝卜色头发的二十岁年轻小伙子,必须要称赞那些“先生、太太”们的品味,而且他做得很好,不久就得以升职前往伦敦。在伦敦的科芬园南安普顿街(Southampton Street, Covent Garden),古皮尔有一个经销商铺,离透纳成长的地方有一箭之遥。正是在维多利亚时代的煤气灯下,真正的文森特破茧而出,不再是过去那个刻板的年轻荷兰人。这一切从他成为饥不择食的阅读者开始,从他发现莎士比亚、乔治·艾略特和狄更斯开始。人们常常以为:在现代派中,这个画家不太有思想,只喜欢在浓厚的颜料中纵情。实际上,他却有点像一个教授。写给提奥的信中,满是真知灼见,表明凡·高不是仅靠直觉的生物,而是要情不自禁、坚持不懈地思考、讨论有关诗歌、文学和世界大势。

心中的火燃烧起来之后,他发现了另一种激情。他住在斯托克维尔(Stockwell),女房东有个女儿,穿着紧身胸衣,目光敏锐。望着她,凡·高恋爱了,爱得很深。尤金妮娅·罗耶(Eugenie Loyer)已经跟别人订婚了,他也不管。他只是相信:自己的感情浓烈、真挚,一定可以打动她。现实却并非如此。拒绝击垮了凡·高,他逃离了这个住所。

尤金妮娅·罗耶

凡·高直接投入了耶稣的怀抱,耶稣也从未远离他。在英国作家迪斯雷利【1】笔下的伦敦下层社会里,在流浪汉、醉鬼和妓女中,文森特把自己看做这些赤贫之人的传教士。他阅读埃米尔·左拉、维克多·雨果,他读了更多艾略特和狄更斯,最后是约翰·班扬【2】。凡·高将自己比作朝圣者,带着随侍,打着灯笼,走在石头铺的路上,照亮黑暗中的人。在里士满(Richmond),他的第一次传道以此开端:“我们的生命,是一次朝圣。这是古老的信仰,也是优秀的信仰。我们是大地上的陌生人,但尽管如此,我们并不孤独,因为有信仰在侧。我们是朝圣者,我们的生命,是从尘世到天堂的漫长之旅。”

英国保守党政治家、作家本杰明·迪斯雷利

 

约翰·班扬

铺着厚厚地毯的古皮尔画廊,不管是在伦敦还是巴黎,凡·高都只在那里工作过很短的时间,而且都无法满足他对耶稣的渴求。他鄙视那些三流艺术,它们是为当时爱养叶兰的中产阶级准备的。所以,为了被囚禁的、渴望光的教众,文森特开始踏上新的旅程。首先是英国东部拉姆斯盖特(Ramsgate) 斯托克牧师开办的学校,凡·高试图在那里教授法语、德语和数学。他给提奥写过一封信,信尾附有一张素描,描绘这所阴森的哥特学校。他在信中说:“我希望你能在这里,看见他们走下黑暗的楼梯,穿过狭窄的楼道,前去用餐。这里的阳光十分明亮,令人愉悦。另有一个古怪的地方,是一所地板已经腐烂的房子,里面有六个盆……只有一束昏暗的光,穿过破碎的窗,照在脸盆架上……在给你的素描上,孩子们已经滴上去油渍……请不要见怪。”

虽然凡·高一生中永远都像是个缓刑犯,但要是没有做老师的经历,他也称不上是完全失败。当斯托克牧师将学校搬到伦敦西部的艾尔沃斯(Isleworth)后,凡·高与他同行,不过这次变成教《圣经》历史。然后凡·高有时会布道,可西部郊区(透纳曾在这里居住)自命不凡的教区居民们,他们不知道拿这个身材瘦长、毫无风度的年轻人怎么办,他的外套陈旧不堪,荷兰口音浓郁。就算为了他们的好,让他念克里斯蒂娜·罗塞蒂【3】的诗,对人对诗,都是折磨:

那条路一直蜿蜒通上山?

没错,直到最顶端。

那旅程是要持续一整天?

我的朋友,从清晨到夜晚。

克里斯蒂娜·罗塞蒂

注1:本杰明·迪斯雷利,第一代比肯斯菲尔德伯爵,(英语:Benjamin Disraeli, 1st Earl of Beaconsfield,1804年12月21日-1881年4月19日),英国保守党政治家、作家和贵族,曾两次担任首相。

注2:约翰·班扬(英语:John Bunyan,1628年11月28日-1688年8月31日),英国英格兰基督教作家、布道家,著作《天路历程》可说是最著名的基督教寓言文学出版物。

注3:克里斯蒂娜·罗塞蒂(英语:Christina Georgina Rossetti)(1830年12月5日-1894年12月29日),英国诗人,因其长诗《精灵市场》与圣诞歌《In the Bleak Midwinter》而闻名。她是拉斐尔前派画家但丁·加百利·罗塞蒂(英语:Dante Gabriel Rossetti,1828年5月12日-1882年4月10日)的妹妹。下面这几句诗在书中似有误,译文从原文,网上原文为:

Does the road wind up-hill all the way?

Yes, to the very end.

Will the day’s journey take the whole long day?

From morn to night, my friend.

凡·高的下一站,是荷兰多德雷赫特(Dordrecht)的一个书店,但他想要的,是一群真正永远见不到的光的人。如果要定位一个现代的工业地狱,比利时南部的博里纳日(Borinage)煤矿区再合适不过。那里有令人干咳不已,疼痛难忍的肺病,煤渣堆构成的村庄里,满是肮脏的住户。在街上,女人们把成袋的小煤球拖回家,好在炉子里烧火。于是,文森特带着已经卷角儿的《圣经》,用渴望助人的眼神,扫过那些肮脏的街道。他拼尽全力,想要为这些人们带去一丝希望,然而这儿不是新教徒社区,不需要这些,新教徒社区还能给他微薄的报酬。六个月试用期结束,当地人拒绝续签他的合同:很明显,热情有余,口才不足。不过,要想摆脱凡·高这个传播福音的人,可没那么容易。没人付钱,衣着破烂,他甚至比自己的教众还要穷,就是这种状态下,他在奎姆(Cuesmes) 矿区附近徘徊,如一个在地狱般黑暗的地平线上流浪的旅人。不过,作为文森特,他当然认为这里景色如画,而且还找到一种谋生之道:描画瘦弱憔悴的矿工们,他们在雪中艰苦劳作,不作他想。除了忍受这种生活,直到忍不下去为止,他们还能有什么选择?凡·高感同身受,他也是这样过活:“我时不时能赚到一些干面包……交换我包里一张画或是素描。但十法郎花光之后,我试着在露天宿营……有一次是在废弃的马车里,第二天早上起来,车厢上满满盖了一层霜;还有一次……是在一个干草堆里。”

尽管这些早期的素描很不成熟,都跟蜘蛛网差不多,但还是让凡·高在27岁时做出决定:他要成为艺术家。拿起画笔时,他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明白:自己非常需要得到指导。凡·高在布鲁塞尔听了一些课,还在博里纳日跟一个新教牧师讨论过艺术,最后还是打算自学。买几本讲透视的书,做一个带有辅助十字线的画框,他又回到布拉班特自己家里,再次尝试素描。这一次,他比以前好多了:弯腰背着沉重包袱的女人;在厚重而翻滚的云下善变的沼泽;向火中填着成捆儿柴火的老男人。这都是阴郁而疲累的诗,用笔和墨水写成。

凡·高还是个新人,对画笔和颜料也没什么感觉,但他已经确信:这两样东西可以支撑自己的人生之旅;虽然他的生涯现在看起来短暂,但是相当惊人。首先,他相信:艺术永远不应只是安抚中产阶级的自我满足心理,而是要看做为社会服务的政府部门。艺术家,特别是在荷兰,早已开始将工作和娱乐中的劳动者作为自己的主题。但是文森特希望自己不仅用他们创作,更要为他们创作。然而,如果作品中仅仅表现这些人的悲催生活,他们不会接受,画中还应该还原出某种孩子般的好奇,大部分成年人因为贫困已经失去的好奇。(凡·高一段时间后才认识到这一点。)当时,在某些地方,忏悔和服从这些令人生畏的理念,传统教会已经无力传递,而艺术必须发挥自己的作用。传统教会用遥远的耶路撒冷来安慰教众,大家已经习惯了这的距离感,不易马上调整;所以,艺术作为新教会,必须马上让人们看到救赎的愿景。在文森特自己,到处都可以感受到无限,即便在博里纳日(Borinage)也是——在肮脏的脸上,在长满老茧的手上,在煤渣堆中努力要盛开的花瓣上。想要把这些画面捕捉下来的画家,不可能是个衣着华丽的唯美主义者。凡·高以自己的方式,必然也将成为普通劳动者,他的鼻子绝不会远离煤层、织布机,或是土地。

凡高在博里纳日完成的素描《雪中矿工》

然而讽刺之处在于,人们总以为凡·高孤独至极,以为他特立独行,茕茕孑立。阿尔伯特·奥里耶(Albert Aurier)是第一个在印刷品中称颂他的人,他的文章名为《与世隔绝者:凡·高》,开启了这个传统。这么说可能也没错,特别是后来凡·高在阿尔勒的岁月中,他所有最棒的作品的确都由自己完成,其中有些播种者或收割者之类的人物,也都是隔绝在田野中。但在所有现代主义【1】的创立者中,凡·高最难抑制、最需要“多”这个概念。他甚至会把自己的画看做小家庭,有时还是大家庭。果园、收获、船只、葵花,这些主题一再重复,有时在完成油画作品后,还会再去画素描,而不是以另一种顺序操作。在他眼中,对这些主题最理想的理解方式,就是将它们放在全方位的原生环境中,借助忧郁的表现手法,还要给人以感官上的极大愉悦。

注1:艺术中的“现代”和“现代主义”,与历史层面的“现代”和“现代主义”不同

但为了达成这个目标,凡·高自己需要有人做伴儿,结束自己混乱、异化的状态。他认为这种状态不仅仅属于自己,世上男男女女都是如此,他们也会尽力改变,调整自己。传道时,凡·高会讲:我们都是陌生人,走在从尘世到天堂的漫长路途上;这段旅程步履艰难,但只要默念“我们的天父与我们同在”,知道他是我们的朋友、向导和救援,自己的孤独也就更容易忍耐。情绪低落时,你会感到上帝仁慈而真诚的握手——这正是凡·高自己愿意付出的,给予他喜欢的每个人。他也几乎喜欢所有人。他想付出友谊,也想收到回应,特别是收到他倾肠倒腹、吐露心声的信件的人们:提奥,还有艺术家朋友,比如安东·拉帕德(Anton Rappard)、埃米尔·博纳尔(Emile Bernard)。给后者的信中,凡·高提到自己的一个梦想——画家互助会,一半是工作室,一半是大家庭。后来在阿尔勒,凡·高和保罗·高更的社会与艺术实验中,凡·高冒险去做的就是这个事情。这也是他一直渴望与一系列女人完成的事情,他不顾一切地希望与她们共建爱巢。

荷兰画家安东·拉帕德

法国画家埃米尔·博纳尔

凡·高与斯托克维尔的尤金妮娅·罗耶没能成。结束矿区之旅和布鲁塞尔艺术学校的短暂尝试之后,凡·高回到荷兰,在阿姆斯特丹刚刚孀居的表妹凯·沃斯(Kee Vos) 身上,他以为自己看到了灵魂伴侣。凡·高跟以往一样,他追求的时机和方式还是不管不顾。他总是垂头丧气,尾随着凯,从一个村镇到另一个村镇,总是去打扰凯,让她身心俱疲。凯的回应丝毫不奇怪:“绝不”。你大概会以为这个消息足够直截了当,但这是凡·高啊。他眼中的“绝不”,只是要测试自己炽热的感情。凡·高安慰自己:爱人逃离自己的求爱,是因为被人严加看管,无法表达自己真实情感。就算被扔出屋子,他还回来继续。有一次,凡·高把手腕放在点燃的蜡烛上面,然后声称:他想看到凯,他的手能忍耐火烤多久,他就想看多久。

凯·沃斯

极端的求爱失败了。他被禁止接近阿姆斯特丹的房子。1881年初,凡·高搬到了海牙,呆了几周。庇护他的,是另一个有耐心的亲戚,也是十分著名和成功的画家——安东·莫夫(Anton Mauve)。然而凡·高一如既往,渴望爱情;当他以为某个父亲般的人物(包括他自己的父亲)在限制自己的激情时,凡·高气愤不已。这样的话,要解决问题,只能自己建立家庭。特别是从他给提奥(这时为他支付房租和画材)的信中可以看出,他欲求爱,而且不仅是精神之爱。凡·高对舒适的渴求中,有某种甜蜜而深刻的荷兰精神:灶台、有大肚子的炉子、性,还有缝补袜子。多年之后,与高更同住那间小黄屋时,凡·高沉迷于其室内装饰,他是典型的荷兰式一家之主,一直都是。他要把枕头拍打丰满,希望营造舒适而和谐的深情厚谊(gezelligheid)。但对他而言,真正的深情厚谊可不是家长里短,而是来自于救赎。

荷兰画家安东·莫夫

这是安东·莫夫接待凡·高时期作的画《海滩渔船》

 

《戴着白色包头巾的西嫣》

如果他能想出某种办法,结合情爱的渴望与自己其他的激情,比如拯救现代世界的痛苦,那么这样的家庭即使简单,也能充满善良和幸福。莫夫营造出的中产阶级氛围,让凡·高产生了类似幽闭恐惧症的感觉,他从那里逃离,直接走到悲惨世界之中。文森特过去读了很多埃米尔·左拉,心中因此形成一个信念:与他一样,那些悲苦之人同样为爱做好了准备。克拉辛娜·霍尔尼克·西嫣(Claesina Hoornik)是个衣着邋遢的妓女,5岁的女儿体弱多病,她有身孕,还患上了严重的扁桃腺炎。凡·高把她看做完美的候选人,可以在她身上发挥自己天真的乐观主义。文森特认为,“西嫣(Sien)”是可以构成完美的家庭生活,因为生活待她太过残酷,完全并非强健的家庭主妇。这一次,有人需要别人,这个别人就是他—凡·高。西嫣将会是他亲密关系的实验对象。她会为凡·高做模特,凡·高要回报以好丈夫、好父亲。他来不及等待提奥前来参观爱巢:“我亲爱的提奥……你要来,我很高兴。我很想知道你对西嫣会有什么印象。她没什么特别的,只是一个普通女人,不过对我来说,这类人有某种令人崇敬的感觉。虽然生活有黑暗一面,但只要能爱上一个普通女人,与她亲近,他就是幸福的……”

《悲伤》

而且必须要看到,在自己的钢笔和画笔下,凡·高的的确确将西嫣变为感情高贵的肖像。原因恰恰在于:即使是最没有前途的写生模特,与她也毫无相似之处;而不是因为凡·高能够无视这一点。在《悲伤》这幅画中,凡·高呼应着偶像伦勃朗的蚀刻版画,直视西嫣沧桑的身体,下垂的乳房悬在如柴的骨架上,脸很消瘦,头发细长柔软;让人联想起精神和躯体两方面的图像。另一幅画中的西嫣,抽着烟,两腿并在胸前,身上的长袍掩饰了自己的身孕,让人联想到这是反圣母的作品:这次受孕可谈不上什么纯净无瑕。难怪凡·高会引用法国历史学家和散文家儒勒·米什莱(Jules Michelet)【1】:当你爱上一个女人,她就永远不会老;真是令人感动。

《抽烟的西嫣》

但是,想在难以想象的、最不可能的条件下,创造理想的家庭,面临很多问题。孩子生下来了,可是西嫣刚出院,凡·高又进去了,为了治疗来势凶猛的淋病,这也许感染自他爱的对象。不过,在文森特逃离艺术交易行业后,提奥成功入行,还每月寄来家用,凡·高藉此最终可以从素描转向油画。惊人之处在于,凡·高到30多岁时,从未用过油画笔。起初,凡·高从未画过温柔的、可以卖钱的水彩画,高筑的债台无法偿还,只能求助他的兄弟。他开始画油画:厚重、浑浊、淤脏的笔触下,是有关施肥者和挖煤人的习作;此后,他对荷兰早期绘画大师作品的激情,让自己开始用浓稠的颜料描画荷兰席凡宁根(Scheveningen)的海滩场景,画中有鲱鱼和短途旅客。这些主题平易近人,却使用了蘸满颜料的画笔,毫不流行的笔触,当然没有人会接近它们。

《海滩小屋》

但在那时,凡·高可一点都不低调,而且他从不低调。跟前妓女西嫣玩过家家,当孩子的父亲,还不满足于自己对家庭的渴求。他告诉提奥,他要娶西嫣。“你可以给我钱,但是不能给我妻子和孩子。”不出意料,布拉班特当牧师的父亲可不认为这是好主意,令人尊敬的画家表姐夫莫夫也不这么看。不久,西嫣就对烟和杜松子酒上瘾,并且跟其他人一样,开始不屈从于文森特令人窒息的关注,然后消失在点着煤气灯的潮湿街道中,这也是当初凡·高发现她的地方。

《缝衣服的西嫣》

《摇篮前的女孩》,画中为西嫣的女儿

注1:19世纪法国著名历史学家儒勒·米什莱(JulesMichelet,1798—1874)在近代历史研究领域中成绩卓越,被学术界誉为“法国最早和最伟大的民族主义和浪漫主义历史学家”,还被誉为“法国史学之父”。

 

▶ 第四节

 

 

1883年9月,凡·高是什么状态?他已经30岁了,但恰如他自己所写:皱纹和额头上的沟痕(他太喜欢微笑,太容易发怒),让他看起来大了10岁。他已经感到时光匮乏,不足以完成“全心全意充满爱”的东西。他从一个地方跳到另一个地方,从一个工作跳到另一个工作:艺术交易、教师、牧师,又回到艺术。而凡·高想要的,是掌握上述一切:可以教化人心、讲经传道的艺术,但不能看上去太过唠叨、太像说教。虽然遇到一系列女人方面的灾难,凡·高仍然想成立家庭,可他不知道应该怎么做。凡·高前往荷兰东北角的德伦特(Drenthe),恳求朋友安东·拉帕德和提奥和他一起去。在那里,他把自己传宗接代的焦虑落在了画布上:在低矮潮湿的天空下,荒无人烟的小屋显现出黑暗的轮廓。实际上,它们是十分有力、十分紧张的微型戏剧,压缩在小小的画框里。可是没人买这些画,也没人来北部。于是凡·高回到了纽南(Nuenen) 的家,父亲把家搬到了这里。他几乎没有安定下来,因为在特奥多勒斯和自己任性、邋遢的兄长之间,总会发生痛苦的大声争吵。“我觉得父亲和母亲看我总是太直接,我可不是说明智。在把我接纳到房子里这件事上,他们退缩了,像是不愿意把一只有着潮湿的爪子的野狗领进屋子……他会挡所有人的道儿,他的吠叫声音太大。简而言之,他是个畜生。”

不过,也许部分是因为这种张力的作用,凡·高开始描画织布机旁边的纺织工人,还有那些特别的素描:冬日里赤裸裸的树,以及天空下它们曲折蜿蜒的树枝。终于,1885年,终于出现了:凡·高绘画生涯中第一幅无可争议的杰作,而这生涯只有5年。

 

《吃土豆的人》

 

到此时为止,凡高有关艺术的所思所感,全都集中在 《吃土豆的人》。他花费了很多时间在这幅画上,用一冬天来绘制素描,研习粗糙的手和疙疙瘩瘩的下巴。朋友们注意到,他非常注意最丑陋的模特,“强调土里土气的蒜头鼻、突出的颚骨和耳朵”。然而,这些人体素材虽然是古典主义画家的噩梦,凡高将它们变得实实在在地不朽。当他从素描转向油画,跟之前描绘乡间小屋一样,他依旧使用同样黑暗的色调,笔触厚重。不过,在《吃土豆的人》中,这种粗粝不仅限于绘画层面,更上升到思想层面,要表达某些东西。这种东西攻击华而不实、虚有其表的乡村野趣,攻击以赭色和深褐色为主的风景绘画,他曾在古皮尔画廊的存货中、在荷兰人客厅的墙上见过类似作品。那些“褐土色”是彬彬有礼的艺术材料,他的褐色完全不同:是源自淤泥、垃圾、土壤的色调,从未放松、纾解,是构成这些人本身的材料。他解释说:尚未冲洗、满是灰尘的土豆也是这种灰棕色。这些人就是他们自己吃的东西。

这幅画不像是画出来的,而是涂抹和翻动出来的,上面糊着厚厚的、黏糊糊的泥土,来自布拉班特的田野。“我试着表达这样的想法:灯光下,这些吃土豆的人们,他们用来挖土的手,同样是用来伸到盘子里的手……靠体力劳动,靠诚心实意挣下的一餐饭。”凡高下笔稚拙,尽最大努力,想要像个乡下佬一样作画,那辛苦的、雕塑般的笔触就等于是体力劳动。突然,描绘17世纪农民场景的19世纪画作都变得有如无病呻吟,只不过是中产阶级的贫民窟一日游。画中这些人,才是在优雅地用餐;他们的土豆晚宴,是劳苦大众们的圣餐,举起的咖啡杯,盛着与土豆一起的圣水。

凡高知道,自己画出了一幅毫无保留、充满张力的作品。带着紧张和激动,他将《吃土豆的人》送至身处巴黎的提奥,详细说明应该如何悬挂:背景应该是金色或黄铜色。然而凡高的热情却没有燃起兄弟的火花,后者只是又看见一幅黑黢黢的画,在巴黎是卖不出去的,那里一切都是如此……明亮!凡高一心要做自己劳动的艺术,对此种评论不屑一顾。《凡高与高更》的作者黛博拉·西尔弗曼发现:凡高最重要的财物中,有一个盒子,装满了纱线;纽南的纺织工太令凡高入迷,他以为自己也许能用互不相连的颜色之线,编织出粗拙的画作。画中粗短的笔锋,实际上很像是未经裁剪的线头,戳过一块针织坯布的背面,而这也成为凡高后来签名的方法。这就像是凡高寻求手工艺效果的阶段,虽然他正在渴求表现无甚技术含量的普罗大众。在阿姆斯特丹,一个医生看了看他的手,以为他一定是钢铁工人,这种猜测让凡高欣喜若狂。他全心全意去刻画平凡至极的事物:烟斗、帽子、桌子。

然而,1885年发生一系列家庭剧变,将凡高逼到困境,而类似情况总是如此。三月,父亲特奥多勒斯去世。想起过去所有的争吵,凡高心中内疚感泛滥,他画了一本打开的圣经,作为纪念的悼词。可是,父亲在教堂的接任者根本不想让他在家里或是村中出现。他的姐姐安娜觉得:要是凡高来家里,母亲会感到十分难受。文森特又再次惹出丑闻,他与39岁的邻居玛戈特·贝格曼发生婚外情。这一次,凡高的激情得到了报应。也许这就是为什么凡高听从家里的孝道之说,断绝了关系。而玛戈特服毒,试图自杀。

玛戈特·贝格曼

面对情感上的死胡同,文森特画了一只在抽烟的骷髅头,然后一如既往——爬山涉水,去往他乡。这一次是安特卫普,他找了一个便宜的房间,从提奥那里得到更多钱,用来上不必要的艺术课程。不过,在这个比利时的港口城市,凡高发现了两件改变他生命的东西:鲁本斯和日本版画,全都满溢着色彩。荷兰的雾到了巴黎,变成了印象派画家眼中的王子,这样的故事为人熟知,虽然不是完全错误,但基本上靠不住。凡高早已开始想要放松自己的风格和作画方式,鲁本斯的华丽绚烂加速了这个过程。不过,他还是告诉提奥,自己依旧无法“听到颜色”。慢慢地,凡高意识到:自己终究还是要到巴黎去,才能听得更准确。可是他真心想要的,还是跟提奥住在一起,形成两个人的艺术公社,卖画的和画画的,商人和工人,一起和谐地共同生活。凡高觉得:自己的兄弟已经变得过于疏远了。要是在巴黎,他就能让弟弟摆脱“冷漠的体面”,从而不再对自己的作品无动于衷,对一切真正重要的事情无动于衷。

※    ※    ※    ※    ※    ※    ※    ※    ※    ※    ※    ※    ※    ※    ※    ※    ※    ※    ※    ※    ※    ※    

 

【说明:以上中文文字内容,除引用部分外,版权归郑柯所有,转载请标明出处。想给坚持原创和翻译的艺术君打赏,请长按或者扫描下面的二维码。两个二维码,一个是一套煎饼果子,另一个您随意。】

 

在这里,有关于梵高的一切

这里是艺术君之前发布过的有关梵高的内容,汇总一下,希望能对大家有所帮助。

先说明下这位画家的名字的翻译。在贡布里希的《艺术的故事》里面,范景中先生使用的是“凡·高”,而在《梵高手稿》这本书里是另外一种。如果在 Google 中搜索“凡高”或“凡·高”,它都会把你带到搜索“梵高”的页面,所以除非提到艺术君之前写的文章,以后都用“梵高”作为画家的译名,大概这个名字看上去更有艺术范儿吧。

梵高与高更:不只是相爱相杀

本文原本是要放在一本梵高小传中的,当时出版社邀请艺术君写这样一本书。社方知道艺术君对梵高的感情,希望在写的时候能融入更多自己的理解和思考。记得当时艺术君为此专门办了图书馆的借书卡,还搬回家一大堆书籍。市面上已经有很多梵高的书了,如何找到一个独特的角度,如何不重复别人的脚步,是艺术君当时在思考的问题。后来决定冒险采用这样一种虚实结合的叙事片段手法。可惜,出版社方面并不认可,出书的计划也就流产了。

重新拎出来,是想听听大家的意见,觉得这种角度你们喜欢吗?是否愿意看到一本类似这样的梵高传记?

点击下方链接可以阅读。

凡·高与高更:不只是相爱相杀

《艺术的力量》梵高部分:凡·高-头颅内部的绘画

《艺术的力量》这本书已经出了,书中梵高的章节并不是艺术君翻译的版本,这一篇才是。出版社正是因为看到艺术君的翻译,才想要邀请艺术君写关于梵高的书。

记得当时一开始翻译得不紧不慢,可到后来就像是掉进了黑洞,被他的故事吸得不能自拔。翻译速度也就越来越快,前后20来天,最后一天几乎翻译了剩下的四分之一。那种感觉,就像是在阿尔勒的田野中、凌冽的大风里,画画画到疯掉的画家一样。

文字很多,超过了微信正文的20000字限制。所以分为上、下两部分,点击下方链接可以阅读。

凡·高-头颅内部的绘画(上)凡·高-头颅内部的绘画(下)

孤独凡·高的三个秘密

在接受到出版社邀请之前,艺术君就已经读过了《我们有一样的孤独:凡·高的爱与秘密》。三个秘密,很多梵高铁粉都不知道。如果你也不知道的话,看看吧。

孤独凡·高的三个秘密

《秘密》一书作者自称为“艺术侦探”,这个职业让艺术君好生羡慕,因为艺术君一直想要去破解中国的“梵高+马蒂斯”——画家常玉——的人生之谜。这个因缘,可以看第二篇中的补遗。

记录,就是历史——关于《凡·高秘密》一文的几点补遗

在《补遗》中,艺术君还分析了国内之前出过的不少梵高书信集,可是都存在种种很严重的问题,比起来,在艺术君的微店中上架的《梵高手稿》,是比较权威的梵高书信集了,每一封信的日期清楚,地点明确。如果你想了解的话,可以点击【阅读原文】前往艺术君的微店查看更多信息。

最后,艺术君还曾经思考过:艺术家的私生活问题。这在下面这篇中有描述:

《癫痫·私生活·病人·犬人》

想起来贡布里希在《艺术的故事》开篇的第一句话:

实际上没有艺术这种东西,只有艺术家而已。

在《文学回忆录》中,木心先生说:

美术史,是几个艺术家的传记。

如此,释然。

点击【阅读原文】前往艺术君的微店查看《梵高手稿》详情。

※    ※    ※    ※    ※    ※    ※    ※    ※    ※    ※    ※    ※    ※    ※    ※    ※    ※    ※    ※    ※    ※    ※    ※

【说明:以上中文文字内容,除引用部分外,版权归郑柯所有,转载请标明出处。如果你想给坚持原创和翻译的艺术君打赏,请长按或者扫描下面的二维码。两个二维码,一个是一套煎饼果子,另一个您随意。】

 

Read more

杜尚:我总是拿自己开玩笑

整个二十世纪,谁对艺术的影响最大?当然是杜尚,在他的《泉》和《L.H.O.O.Q》的杂交下,概念艺术、行为艺术应运而生,直到今天,还是当代艺术的主流。

杜尚不仅是艺术家,更是思想家,他的思考,一直在启迪后世,人们从中认识到艺术的可能,更认识到生命的广阔。

今天带来杜尚的十二句话,希望能对你有所裨益。

1、关于幽默感的重要性

当然,幽默感在我的生活中非常重要。实际上,这是人们活着的唯一理由。

2、关于创作艺术的灵性内涵

从各方面来看,艺术家都像一个巫师,希望从超越时间和空间的迷宫中,寻找到自己通往出口的通路。如果我们给艺术家某种媒介,在美学层面上,关于他在做什么,或者他为什么要这么做,我们都要拒绝他有意识的状态。创作过程中,他所有的决策都应该完全基于直觉,而且无法转述为自我分析,不管是说出来的,还是写出来的,甚至是有意识的思考也不行。

3、关于生活的艺术

我喜欢生活、呼吸,甚于工作……我的艺术就是这种生活方式。每一秒,每一次呼吸,都是一件作品,这件作品没有题记,它既不是眼睛能看到的,也不是大脑想到的,它是某种始终如一的狂喜。

4、关于艺术一直都有的“现成”状态

管状颜料由工厂生产之后,这些颜料就已经是“现成”的产品了,从艺术家开始使用这样的颜料开始,我们必须得出结论:世界上所有的画就已经是“现成物协助完成”的了,同样也就是拼贴作品。

5、关于广泛传播的、对艺术的过度欣赏

我不关心“艺术”这个词,因为它已经失去了原有的意义。所以,我想除掉它。今天,对于“艺术”,有一种不必要的崇爱。

6、关于身份的奇怪本质

【这是杜尚女扮男装拍的照片,也是一件作品】

我强迫自己跟自己产生矛盾,这样才能避免服从我自己的品味。

7、关于宇宙不可理解的体量

如果阴影是三维世界的二维投射,那么我们所知的三维世界,就是四维宇宙的投射。

8、关于观者的重要性

说到底,艺术家自身不足以完成创作的行为,观者解密、解读艺术品的内在条件,从而将作品与外在世界产生联系,因此也就为创作行为作出了自己的贡献。当后人作出最终判断,有时候为某些被人遗忘的艺术家恢复名誉时,这一点尤其明显。

9、关于国际象棋的艺术特性

杜尚一生热爱国际象棋,后成为法国国际象棋国家大师,还曾担任巴黎《今晚报》(Ce soir)国际象棋专栏的评论员,包括多次参加法国锦标赛,作为法国队代表四次参加奥林匹克团体赛,9次参加国际象棋重大国际比赛。

我仍然是国际象棋的受害者。它有着艺术所有的美,而且更多。它无法商业化。比起艺术在社会中的地位,国际象棋更加纯粹。

10、关于虚无的不朽

不,要做的事情,应该是试着创作一幅在你活着的时候还有生命力的画。

11、关于艺术令人上瘾的特点

我已经看出来了,艺术是一种让人上瘾的药。它就是这样的,对于艺术家、收藏家,对于任何与它有联系的人,都是如此。

12、关于不要把自己太当回事

很多时候,我总是拿自己开玩笑。

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

【说明:以上中文文字内容,除引用部分外,版权归郑柯所有,转载请标明出处。如果你想给坚持原创和翻译的艺术君打赏,请长按或者扫描下面的二维码。两个二维码,一个是一套煎饼果子,另一个您随意。】

 

好奇的毕加索:蝙蝠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动物!

放出《与毕加索对话录》的最后一部分。

这一部分里,让艺术君感受最深的,是毕加索对于大自然的好奇:他喜欢骨头架子,并从中观察到造物的神奇和美丽。访谈者、诗人兼摄影师布拉塞同样如此。

毕加索常说:我用一辈子的时间,想要画得像个孩子一样。也许,他是在指孩子的好奇心吧。“像孩子一般好奇”,是我们用来夸赞别人的说法,可这句话背后,又有一种悲哀:难道我们变为成年人之后,就再也没有那种好奇了吗?我们能否以非功利的角度,去希望看清一片没有见过的叶子,去想要了解一个陌生人的故事,去探索一条熟悉的街巷中陌生的店铺?

世界很大,人生很短。人类能发展到今天,就是因为自己的好奇心。如果你的好奇之火已经将要熄灭了,希望毕加索的话能让它重新燃烧起来。

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

1943年10月25日,星期一

毕加索想给我看看展示箱,或者按照法国画家萨巴特(Sabartés)的说法,称之为“博物馆”。那是一个大箱子,由金属和玻璃构成,上了锁,放在画室旁边的一个小房间里。毕加索掏出自己的一大把钥匙,要打开它。里面堆了大概有50来个小雕像,还有他雕刻的木头、蚀刻的石头,以及其它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,比如扭曲变形的喝水杯子捏合在一起,一个堆在另一个上面,我可是大开眼界了!这算是毕加索的“实验作品”吗?看到这个奇怪的东西,我更加好奇了,他非常小心地拿出来,给我看。

毕加索:我看到这几个杯子让你很惊讶。很漂亮,你不觉得吗?嗯,它们是波尔多式酒杯!它们来自马提尼克岛(Martinique)。你太年轻了,一定不记得摧毁圣皮埃尔市的那场灾难:应该是1902年,培雷火山(Mount Pelée)爆发。一夜之间,火山吞噬了城市。不过,虽然很多人丢了性命,但也创造出某些东西来,比如这件奇怪的东西,就是在废墟里发现的。我跟你一样,也对它很好奇,在它的美丽前甘拜下风。这是某人送我的礼物,为了让我开心。所有这些玻璃杯被土地的炎热熔化在一起,它们太美了,就是一件艺术品,你觉得呢?

然后我看到了《苦艾酒杯》,这在当时可是一件大胆的作品。有史以来第一次,这么简单的物体变成了一个雕塑!它的手法也十分大胆:为了产生透明的错觉,毕加索在某些地方除去了一些“玻璃”。

【苦艾酒杯】

毕加索:我是用蜡做模子。一共有六个青铜的雕像。我给每一件上的颜色都不一样。

在这件展示箱中,还有“莱斯皮盖的维纳斯”的模子。其实有两个复制品,一件符合原来已经破坏的原件,另一件是经过修复的完整作品。毕加索钟爱这第一位象征旺盛繁殖力的女神,还有她典型的女性身体,她的肉体似乎被男性的欲望吸引,仿佛从一个核中膨胀出来。然后,还有一只蝙蝠的白色骨骼,支在黑色支架上,有着某种上十字架的感觉。

莱斯皮盖的维纳斯】

毕加索:我喜欢蝙蝠!女人总是害怕它们。她们认为蝙蝠会飞进它们的头发里,不是吗?但是蝙蝠是最漂亮的动物,极其纤细。你观察过它们闪亮的小眼睛吗?其中跳动着智慧,还有它们的皮肤,就像天鹅绒一样顺滑?再看看这些如此清秀的小骨架子。

布拉塞:我知道你喜欢骨架!我也研究过它们,而且很喜欢把它们拆开,再组合起来。要想理解造物主的天才,试试把骨架拼合起来,没有更好的方式了。

毕加索:我对于骨架的激情如假包换。我自己在布瓦杰鲁(Boisgeloup)的房子里就有很多:鸟的骨骼、狗和羊的头骨。甚至还有一具犀牛的头骨。也许你在谷仓里见过它们?你注意到了吗:骨头看上去总像是从模具里出来的,没有雕刻的痕迹,总会让人觉得它们来自同一个模具,似乎首先是用粘土做成的模具?观察任何骨头,你总是能在上面找到指纹。有时候是很大的指头,有时候似乎来自小人国一样,好像他们用这个蝙蝠纤小的小指做模子。上帝为了娱乐自己,留下指印,造就了这些指纹,任何骨头上我都能看到它们。你注意到了吗?它们凹凸不平的形状让骨头彼此之间贴合在一起。而脊椎“贴合”的形状又是多么富有艺术感觉?

【毕加索在布瓦杰鲁的城堡】

布拉塞:脊椎是伟大的发现!高等动物的世界完全基于这个弧形的主意,可不要说什么“发明”。自然总是以某种艺术的方式,塑造事物,让整个身体从那一个“主意”中诞生出来,然后加以变形,再根据需要,变形成这些脊椎的样子。这种艺术总是让我惊讶而赞叹。整个头骨就是由类似脊椎的结构构成的,彼此贴合在一起,如同建筑套件一般。但是变成头骨的脊椎结构形状改变太大了,只有一个诗人的眼睛发现了这一点,辨认出来。

毕加索:哪个诗人?

布拉塞:歌德。他是第一个发现并描述颈椎的人。在一个公墓中,他捡到了一个羊的头骨,然后就水到渠成了。

这个问题让毕加索兴趣大盛,然后,我画了一节颈椎的草图:一根长长的柱状物,两边有中空的圆柱体,一根连接脊髓和大脑,另一根供被保护的器官使用。有三组器官附着在这根柱状物上,这样才能传递各种物质……

毕加索:我能看到胳膊和腿,但是你这第三个器官是什么?

布拉塞:是下颌骨。就跟其他组织一样,它不属于颈椎,而是附着在上面。下颌骨是靠关节连接的,就像臂部和腿部一样,但是臂部和腿部在每一端有韧带连接起来,臂部和手是关节连接的。实际上,在鸟类中,下颌骨是弯曲的,就像手肘一样。蛇的下颌骨也是弯曲的,只是更奇怪一些,因为两端不能绞合,只能靠很有弹性的组织连接起来。实际上,蛇之所以可以吞下整只动物,甚至是庞大的动物,就是因为这个原因。

我们聊骨头和骷髅聊了很久。哺乳动物总是只有七节颈椎,这让毕加索特别好奇。

布拉塞:似乎大自然有意要把自己的手捆起来,强迫自己用七节颈椎解决问题,多一节都不行。似乎造物某种意义上依赖于阻碍。为了构成长颈鹿的脖子,大自然必须拉长颈椎,拉到某个特别的长度,因此才有了长颈鹿僵硬、不灵活的脖子。相反,再看看海豚,它基本上没脖子,大自然就把它的颈椎缩短为薄薄的七片,几乎看不见。从五个手指开始,大自然由此产生了人的手,马的蹄,狗的爪,或是这些蝙蝠长长的伞形肋,构成了它们翅膀的甲胄。人们常常批评你太大胆,毕加索,特别是你的变形能力,但是人们应该看到:自然就着这么一个“母题”,做出了多少肆无忌惮的事情!要想更好地理解你的艺术,他们不应该去艺术博物馆,而是应该去自然历史博物馆!

毕加索从“博物馆”中拿出来六个小青铜像,我和它们在一起。在这件杂乱的画室里,找不到一块能作为背景的裸墙,我决定树起一块板子,所以需要一些图钉。我找马塞尔要了一些。但奇怪的是,在这间艺术的实验室中,几十块画布来来去去,画笔和颜料管有几百、上千,但却没有一颗图钉。马塞尔费了好大力气,终于找到一些,然后用他有齿的小刀拔出来给我。过了一会儿,毕加索回来跟我一起,他的眼睛马上就落在这六只可怜的小图钉上。

毕加索:但这些是我的图钉。

布拉塞:没错,它们是你的图钉。

毕加索:好,我得把它们拿回去。

布拉塞:先别拿!我得用它们做背景。

毕加索:好吧,你留着吧。我把它们留在这儿。但你必须把它们还给我,它们是我的图钉。

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

【说明:以上中文文字内容,除引用部分外,版权归郑柯所有,转载请标明出处。如果你想给坚持原创和翻译的艺术君打赏,请长按或者扫描下面的二维码。两个二维码,一个是一套煎饼果子,另一个您随意。】

 

与毕加索对话:人们总想让我在过去的画上签名,太荒谬了!

接下来这几天,艺术君会发布一篇翻译内容,来自于布拉塞的《与毕加索对话》。其中可以体现出毕加索的性格魅力,以及他对于艺术的观点。

布拉塞,原名:久拉·哈拉斯(Gyula Halász),生于1899年,死于1984年,匈牙利摄影师、雕塑家、作家、电影人。常年生活于巴黎,是毕加索的好友。1999年,他的《与毕加索对话》一书问世于美国。

昨天这桌子上还布满灰尘,现在已经一尘不染。目录、手册、书记、信件,都已清理过,甚至按照大小整理成一堆堆的。毕加索出现了,让我惊讶的是,他很高兴。

毕加索:昨天,我找手电找了一晚上。我讨厌别人偷我的东西。因为想把一切都弄得有条理,我就又把这堆书整理了一遍。也许手电就随便放在其中某个地方了。考虑到这一点,我就把一切都重新整理、清洁了一遍。

布拉塞:那手电呢?

毕加索:我找到了,在我楼上洗手间里面。

毕加索有些事情要去城里办,然后他就出去了,不久,一个女人走进来,胳膊夹着一个用绳子细心捆扎的包裹。她想跟毕加索“面谈”,有些东西要给毕加索看看,认为他一定会感兴趣。有必要的话,女人愿意等一上午。

两个钟头以后,毕加索回来了。女人解开包裹,取出一幅小画。“毕加索先生,”她说,“允许我给您看一张您过去的画。”很久不见的画又出现在面前,这样的情况总是让毕加索感动,他温柔地看着这幅小画。

毕加索:是的,这是毕加索的作品,是真迹。我在耶尔(Hyères)画的这张画,当时是1922年,我在那儿过的夏天。

来访女子:我想冒昧请您在上面署名,可以吗?说起来,拥有一幅毕加索的真迹,但是没有他的签名,可真让人郁闷!人们来我家里,看到它,总觉得它是假的。

毕加索:人们总想让我在过去的画上签名,太荒谬了!我总会以某种方式标明我的画。但有些时候,我会在画布背面署名。所有立体主义时期的作品,直到1914年,在画布框背面边上都有我的名字和日期。我知道有些人散布的故事,说我和勃拉克在塞雷(Céret)的时候,决定不再给我们的作品签名。那只是传说而已。我们不想在画面上签名,那会影响构图。即使是后来了,出于某种原因,我有时会在画布背面签名。夫人,如果你看不到我的签名和日期,就是因为画框挡住了。

来访女子:但是因为这幅画是你的,毕加索先生,您能否帮我个忙,在上面签个名?

毕加索:不行,夫人!如果我现在签了,就等于参与造假。我就等于把我1943年的签名放在了1922年画的画上。不,我不能签,夫人,抱歉。

女子恹恹地收起自己的毕加索,我们继续谈论有关署名的话题。我问他:他是否有意选择了自己母亲的名字——“毕加索”。

毕加索:我在巴塞罗那的朋友们这么叫我(毕加索)。比起“鲁伊斯(Ruis)”,它更有陌生感,更浑厚。大概这就是我选择它的原因。你知道这个名字在哪儿吸引我吗?嗯,当然是其中的两个“s”,这在西班牙名字里很少见。你大概知道,“Picasso”源于意大利语。一个人背负或者选用的名字,有其重要性。你能想象我叫自己“鲁伊斯”?“巴勃罗·鲁伊斯”?“迭戈-何塞·鲁伊斯”?或者“胡安-奈波穆塞内·鲁伊斯”?我都不知道别人给了我多少名字。而且,你发现了吗?在马蒂斯(Martisse)、普桑(Poussin)和卢梭(Rousseau)的名字中都有两个“s”。

然后,毕加索问我,是不是因为两个“s”让我选择了我的笔名——布拉塞(Brassai)。“这来自我在特兰西瓦尼亚的故乡城镇的名字”,我告诉他:“其中有两个 s,不过两个辅音带来的浑厚感,大概也影响了我的选择。”

字母表所有字母中,大写的“S”最优雅。

“还有哪些运动决定了 S 的线条?长久以来,艺术家一直认识到它的美学功效。伟大的英国画家贺加斯在著作《美的分析》中,甚至赞美它有最完美的线条,称其为‘美之线条’。他书中由他完成的蚀刻作品里,展现出多个类似例子,用其表现人的身体、花朵的形状、衣裙愉悦的坠线,或者是一片家具的轮廓。”(法国作家雷尼·于热[René Huygue]《图像的力量[La puissance de l’image]》)

又来了一个访客:诗人乔治·于盖特(Georges Hugnet)。他发现了毕加索过去的一幅水粉,想买下来。“这是你最好的水粉作品,男性和女性舞者的庆祝。卖给我的价格是15万法郎。”

毕加索:那可不怎么贵!我记得很清楚,是在瑞昂莱潘(Juan-les-Pins)完成的。那次盛会在莱兰群岛(Iles de Lérins)的圣玛格丽特岛上(Sainte-Marguerite)。有很多老年人在那儿。他们跳舞的时候几乎完全光着。是那幅吗?好,你可以买。对你来说很划算。

乔治·于盖特离开去买那幅水粉画。我给毕加索看我的二十张作品:是十年前的一系列女性裸体画,构成裸体的,是圆形、曲线、区块。毕加索把它们摆在地板上。

布拉塞:里面的花瓶、乐器,还有女性身体的水果角度,让我很兴奋。在基克拉迪群岛的艺术中都抓住了这些特点:女性与小提琴互相调换了位置。我也很好奇,想知道最大的水果——“海上的椰子”在多大程度上类似女性的背部和下腹部。

毕加索:你说的那个巨大的椰子,是我见过的最奇怪的水果。你看到过我自己的那个吗?有人某天把它送给我做礼物。我去拿来给你看。

然后,毕加索就拿来了那个巨大的叶子。我的那个还处于自然状态,表皮粗糙,还有毛。他的已经磨光了,展现出某种异域蔬果的纹理。

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

【说明:以上中文文字内容,除引用部分外,版权归郑柯所有,转载请标明出处。如果你想给坚持原创和翻译的艺术君打赏,请长按或者扫描下面的二维码。两个二维码,一个是一套煎饼果子,另一个您随意。】

 

“艺术评论界的毕加索”都说了什么?

罗伯特·修斯(Robert Hughes,1938-2012),有“艺术评论界的毕加索”之称,是艺术君十分尊敬的一位艺评家。

他的评论文辞优美,意境深远,又充满隐喻,锋芒毕露。

上世纪70年代,他受 BBC 之邀,制作关于现、当代艺术的纪录片《新的冲击》(The Shock of The New),好评如潮,后又出版同名书籍,洛阳纸贵。此书国内已经有中文版,可惜翻译得实在读不下去。

不过,看好中国艺术市场的人恐怕不会欢迎他。上世纪70年代之后,艺术和金钱资本的联姻,让他十分光火,并对此一直持批评态度,艺术君接下来会介绍他在这方面的一些见解。

今天,带来他最经典的20句话,先开开大家的胃口,有些对于我们的艺术圈现状当有所启示。

关于艺术家:

一个意志坚定的灵魂,就算只给一把锈迹斑驳的扳手;一个浪荡哥儿,给他一间配齐所有工具的修理店;两相比较,前者的成就一定超过后者。

(卡拉瓦乔)在我们的时代大受欢迎,在他的时代无人问津。被拒绝的天才,这样的刻板印象就此流传。

库尔贝笔下一条鲑鱼,其中的死亡意味,要超出鲁本斯画的一整幅基督上十字架。

怀疑也可以充满英雄气质,只要将其放入一个宏大的架构中,比如塞尚那幅老人的画像;这样的想法是我们这个世纪的精华,是现代性的试金石。

关于艺术趋势:

艺术中没有“进步”之说,只有张力的起伏变化。

你喜欢哪一种?是努力挣扎,试图改变社会规则却最后失败的艺术?还是寻求愉悦和享乐而且成功的艺术?

精湛的技术是有价值的,特别是在今天,因为它可以保护我们,免受笨拙无能产生的无聊景象。

我们的文化在1980年代丧失的东西,正是先锋派在1890年代获得的东西——热情洋溢、理想主义、自信,相信有很多领域可以探索,最重要的是 :艺术以其最公正、最高贵的方式,能够找出必要的隐喻,正在剧烈变动的文化可以把这样的隐喻解释给它的居民们。

关于展览:

一次理想的博物馆展览,应该是《故园风雨后》这样的小说和《家居与园艺》之类杂志的结合,引发人们强烈而又愉悦的怀旧之情,所念之旧,观众中无人经历过。

《故园风雨后》改编自著名作家伊夫林·沃的小说,上世纪八十年代搬上荧屏后大获成功。故事描写了伦敦近郊布赖兹赫德庄园一个天主教家庭的生活和命运,感情细腻真挚,如梦似幻。

关于艺术创作、主题、技巧和形式:

风景之于美国绘画的作用,就像性和心理分析在美国小说中的作用。

描绘鲜花的艺术家是不是起步就比较落后?十有八九。很多人以为:植物之类的主题看上去不那么严肃,只能算是某种放松的画儿,比起风景或是人物来说,只是小儿科。

素描从未死去,它坚持得很辛苦,因为它能满足一种热望,这种热望渴求与我们看到的、而且是想要了解的事物之间建立一种联系,一种积极的、入木三分的、用手完成的,而且是栩栩如生的联系;而这种热望明显永不过时。

关于新艺术:

艺术的新职能,是坐在墙头上,然后变得更贵。

我从来都不反对新艺术,有些很好,不少都是垃圾,而大部分都处于两者之间。

他们设计的任何东西,都不会阻挡艺术的道路。

关于艺术市场:

任何人都知道,拍卖大厅是维持虚构价格水平的绝佳媒介,因为在公众印象中,拍卖价格就是真实的价值。

露天开采对于自然界的影响,就是艺术市场对于文化的影响。

最后这句,是他老人家对于艺术评论的看法:

在这样的文化中,艺术评论的角色已经令人生厌了:它就像是妓院里弹钢琴的人,对于楼上发生的事情,你根本毫无控制。

怎么样?读完后各位艺友有什么想法?欢迎留言交流。

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

【说明:以上中文文字内容,版权归郑柯所有,转载请标明出处。如果你想给坚持原创和翻译的艺术君打赏,请长按或者扫描下面的二维码。两个二维码,一个是一套煎饼果子,另一个您随意。】

 

穷尽一生,想要认识世界之美的天才兼滑稽演员

 

穷尽一生,想要认识世界之美的天才兼滑稽演员

2015-10-17

一天一件艺术品

先来看几张速写:

是不是颇有些艺术大师的风范?

然而这都来自于一个半路出家、40多岁才开始学画的科学家,而且是一位得过诺贝尔物理学奖的科学家——理查德·费曼(Richard Feynman)。

理查德·费曼(英语:Richard Phillips Feynman,1918年5月11日-1988年2月15日),美国物理学家。1965年诺贝尔物理奖得主。提出了费曼图、费曼规则和重整化的计算方法,这些是研究量子电动力学和粒子物理学的重要工具。英国杂志物理世界在1999年的民意调查130全球领先的物理学家,他被评为有史以来十位最伟大的物理学家之一。

出色的家庭教育,让费曼从小就对万事万物都充满了好奇心,这种好奇心贯穿了费曼的一生。小时候,这种好奇让他读遍了手边所有能够找到的谜题,以至于别人只要一说谜题的开头,他马上就能给出答案;好奇心让他在高中就已经掌握了大学程度的微积分课程,并令他受益终生;随着年龄增长,好奇心使他越来越想要搞清楚世界运转的秘密,自然而然地转向了物理学。在麻省理工完成学士学位后,他申请普林斯顿大学的研究生,在数学和物理学的入学考试中获得满分(而历史和英语文学却相当差;无独有偶,1929年,钱钟书报告清华,百分制数学只考了15分,而国文和英文都是满分)。

此后,费曼受邀参加了曼哈顿计划,与“原子弹之父”奥本海默和费米、现代计算机之父冯·诺依曼等世界一流科学家一起工作,与纳粹展开人类历史上最惊心动魄的科学竞赛。与他合作的科学家汉斯·贝特说:“费曼能做任何事情,所有的事情。”奥本海默写道:“他是这里最才华横溢的年轻物理学家,……他有着非常吸引人的性格与个性,……他是一个优秀的教师,对物理学的各个方面都有着热烈的感情。”

二战结束后,费曼在加州理工学院讲述物理,幽默风趣、别具一格。他总是能在日常生活和自然现象中发现背后深刻的科学渊源,并用通俗的语言讲述高深的科学道理,他编写的教材也影响了无数人。1986年费曼受委托调查挑战者号航天飞机失事事件,在国会用一杯冰水和一只橡皮环证明出事原因。

至于他的性格,物理学家弗里曼·戴森初识费曼,他的印象是:“半是天才,半是滑稽演员。”后来,戴森对费曼非常了解之后,他把原来的评价修改为:“完全是天才,完全是滑稽演员。”

然而,“天才”二字,绝不是他有如此多成就的理由,如果费曼听到“成就”这两字,恐怕又要摇头了,因为他更看重的是好奇心,是发自内心的兴趣,而不是对社会的什么贡献或者个人的什么“成就”。计算机之父冯·诺依曼曾对费曼说:“你不必为身处的世界负任何责任。”有了这个“社会不负责任感”,费曼从此快乐逍遥自在,连续五次拒绝接受美国国家科学院院士的头衔,因为他讨厌繁琐的行政事务。(咦,怎么又让艺术君想起了获得诺贝尔奖的三无科学家屠呦呦?)某些人要是看到他们这样的言论,恐怕又要口诛笔伐了,然而,正是这两位充满“社会不负责任感”的科学家,为人类社会的发展做出了巨大贡献。也正是他们想要满足自己兴趣和好奇心的渴望,让自己成为了几乎无所不能的“文艺复兴人”。

作为艺术相关的微信号,为什么要介绍费曼呢?他亲口说过:

我很想表达内心深处对这个世界之美的感受,这感受很难形容清楚,因为那是一种情感,这很类似一个人对宗教的感觉。在宗教里,有个上帝在主宰着宇宙万物;只要想到世间外形迥异、各行其是的万物却都被“幕后”同样的组织体、同样的物理定律所管辖,你会觉得这世界一定有种运行的通则。

这是种对大自然数字之美的感情,对于她内在运作方式之妙的赞叹;了解到我们所见的种种现象,都是源自原子之间复杂的相互作用,更有感于大自然的美妙和奇幻。这是一种敬畏的感觉——对科学的敬畏。我觉得,透过绘画,我可以和有同感的人沟通这份情感,也许在刹那间,就能提醒他去感受宇宙的荣耀。

接下来的故事,就是要讲述费曼如何接触、学习绘画、最终得以开办个展的过程,其中还夹杂了他如何在无上装俱乐部中研究物理问题、给姑娘们画素描、在法庭为无上装俱乐部辩护、将自己画的裸体画卖给当地气象局等劲爆情节,看似戏谑的情节中,渗透了费曼对于当今科学教育弊病一针见血的理解,对于艺术与科学关系的深入探究——说句陈词滥调,让你能在开怀大笑之余掩卷沉思。

这些故事都摘自费曼的自传《别闹了,费曼先生》。当时,费曼从巴西返回,在巴西时,他还学习了当地的桑巴鼓,与一个乐队一起获得了巴西狂欢节的奖项。

关于费曼的精彩故事,实在太多太多,艺术君特别要推荐书中关于他和另一个锁匠“斗智斗勇”的部分,看到那个故事时,艺术君觉得:如果费曼生活在现在,一定是一个世界一流的黑客!

如果看完这本《别闹了,费曼先生》,别忘了还有另一本自传《你干吗在乎别人怎么想?》。

点击【阅读原文】,前往《别闹了,费曼先生》的豆瓣页面。

好了,下面进入节选,有点长,但这一定是一个充满欢笑的阅读过程,希望大家喜欢。

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

如果科学就是艺术

有一次,我在宴会中表演桑巴鼓。我愈打愈起劲,有个家伙特别受到鼓声的感染,走进浴室,脱掉上衣,把刮胡膏挤满在胸前,弄成一幅很滑稽的图案,又把樱桃挂在耳朵上,跑出来狂舞。当然,我立刻和这疯子成为好朋友了。他叫左赐恩(Jirayr Zorthian), 是个艺术家。

我们经常讨论艺术和科学。我会说:“艺术家是迷失的一群,他们没有任何实在的对象!他们曾经以宗教为对象,但是现在他们失去了宗教,一无所有。他们不了解眼前的科技世界,他们一点也不懂得真实世界之美——亦即科学世界之美——所以在内心深处,他们根本没有东西可画。”

而左赐恩则会回答说,艺术家不需要具体的实物,他们满是各种可以用艺术表达的感情;而且艺术可以是非常抽象的,更何况当科学家把自然分解成数学方程式时,他们同时也摧毁了自然之美。

拜师学画

有一次我到左赐恩家为他庆祝生日,我们又开始了类似的愚蠢辩论,一直辩到凌晨3点。第二天早上,我打电话给他:“听着,我们所以争论不休,却毫无结论,是因为你对科学一窍不通,而我对艺术也是一窍不通。所以,以后星期天我们轮流上阵,我教你科学,你给我上艺术课。”

“好,”他说,“我教你素描。”

“那是不可能的!”我说。在中学的时候,我唯一会画的图就只有沙漠里的金字塔,因为金字塔的构图主要是由直线组成,偶尔我会试试加上棕榈树和太阳。我是丝毫没有艺术天分的。坐在我旁边的家伙呢,和我一样差劲,每次老师让我们自由发挥的时候,他都会画两团扁扁的、椭圆形的东西,好像两个轮胎叠在一起,然后有一根树干从上面伸出来,顶上是个绿色的三角形——这就叫做一棵树。所以,我跟左赐恩打赌,他一定没办法教我画画。

“当然你得用功学!”他说。

我答应一定会用功,但是还是打赌他没办法教会我。

其实我很想学会画画,原因只有我自己知道:我很想表达内心深处对这个世界之美的感受,这感受很难形容清楚,因为那是一种情感,这很类似一个人对宗教的感觉。在宗教里,有个上帝在主宰着宇宙万物;只要想到世间外形迥异、各行其是的万物却都被“幕后”同样的组织体、同样的物理定律所管辖,你会觉得这世界一定有种运行的通则。

这是种对大自然数字之美的感情,对于她内在运作方式之妙的赞叹;了解到我们所见的种种现象,都是源自原子之间复杂的相互作用,更有感于大自然的美妙和奇幻。这是一种敬畏的感觉——对科学的敬畏。我觉得,透过绘画,我可以和有同感的人沟通这份情感,也许在刹那间,就能提醒他去感受宇宙的荣耀。

事实上,左赐恩是个很好的老师。他叫我先回家随便画点什么。我试着画了一只鞋,又画了插在花瓶里的一朵花,但都画得一塌胡涂。

我们再碰面时,我给他看我的习作。“噢,看!”他说,“你看,在后方这里,花瓶的线条没有碰到叶片。”

其实我的本意是要让这条线一直画到叶片的位置。“很好,这是一种表现景深的手法,很聪明呢。”

“还有,你没有把所有的线条都画得一样粗细(这也不是我刻意营造的),也很好。假如一张画上所有线条都一样粗细,看起来会很呆板。”课就这样继续下去了,每次我以为是错误的地方,他却用一种正面的看法教会我其他的东西。他从来不说我错,也不让我难堪。所以我不断尝试,渐渐有一点点进步,但是我从不满足。

为了有更多练习作画的机会,我还参加国际函授学院的课程。我得承认他们的课还真不赖。一开头,他们先要我画三角锥和圆柱体,练习加上阴影等,课程涵盖了好几种绘画的领域:素描、蜡笔画、水彩画、油画等,课程快结束时,我的兴致却逐渐冷却下来。我画了幅油画,但是一直没寄去给他们。学校不停写信给我,鼓励我继续学下去,他们真的很不错。

另一方面,我不断练习素描,对素描的兴趣愈来愈浓厚。假如我在会议上觉得很无聊的时候——比方有一次,心理学家罗杰斯(Carl Rogers)到我们学校来, 跟我们讨论加州理工学院是不是应该设立心理系,我就开始画其他在场的人物。我随身带着一个小本子,无论走到哪里都可以练习画画。所以,我跟左赐恩上课时,确实是很用功的。

可是,左赐恩却没有学到多少物理,他太容易分心了。

我试着教他电磁学,但当我一提“电力”,他就告诉我他有个马达坏掉了,问我怎样才能把它修好。我想让他实际看看电磁铁怎么发生作用,便造了个小线圈,然后把一根钉子悬在半空中,一通电,钉子就自动荡进线圈中。他居然说:“噢!这就跟做爱一样嘛!”我只好死了心,物理课就此结束。

于是我们又有了新的争论:到底是他教得比我好呢,还是因为我是个比较优秀的学生。

我放弃了原先的想法——教一个艺术家了解我对大自然的感受,以便他能描绘出这种感觉。现在我得加倍努力学画,让自己来画出心中的感觉。这是个很具野心的尝试,我没有把这个想法告诉过别人,因为我觉得我可能做不到。

开始学画画不久,有位我认识的女士看了我的习作,说:

“你应该到帕沙迪纳美术馆看看。他们开了素描班,有模特儿——裸体模特儿——让学生画。”

“不行,”我说,“我画得还不够好,我会觉得很尴尬。”

“你画得够好了,你应该看看有些人画的那副模样!”

于是我鼓足了勇气到美术馆去。第一堂课,他们只告诉你应该准备什么样的白报纸以及各种铅笔和炭笔。第二堂课,模特儿来了,摆了十分钟的姿势。

我开始作模特儿的素描,但是一条腿还没画好,十分钟就已经到了。我环顾四周,每个人都已经画好整幅图画,连她背后的阴影也画了。我明白我太不自量力了。但是慢慢地,模特儿终于在课堂上摆足半小时的姿势了。我很努力地、费了好大的劲,终于画好她整个身体的轮廓。这次还算有点希望,所以我没有像过去那样把画盖起来,不敢让别人看。

我们要互相观摩其他人画的画,我这才发现他们真的能画:不只画了模特儿,还把所有细节和阴影都画出来,包括她坐的椅子及上面放的一本小书、讲台等等,巨细靡遗!他们每个人的炭笔都“沙!沙!”的,就什么都画好了。我觉得我没什么指望。

我走回去,打算把我的画盖起来。我的画上只有稀稀疏疏的几条线挤在白报纸的左上角,因为之前我都只在笔记本大小的纸上画画,有点成为习惯了。但这时恰好有几个班上同学站在我的画旁边看,其中有个人说:“噢,看看这幅画,每一笔都恰到好处!”

我不知道他话中确实的意义,但是我深受鼓舞,下一堂课才敢继续上。另一方面,左赐恩不停地告诉我,把画布填得太满的画不是什么佳作。他的任务是,教我不要担心其他人怎么画,他说其他人也不见得有多高明。

不逼你往特定方向走

我注意到老师话并不多,他告诉我唯一的一件事,就是我的画在纸上显得太小了。他反而鼓励我们尝试各种新的画画方式。这让我想到我们教物理的方式:我们有太多的技巧,太多的数学方程式,所以当教授的不停地告诉学生这该怎么做,那该怎么做。但绘画老师却很害怕告诉你任何事情。如果你的线条画得太重,老师不能说:“你的线条太重了。”因为有些艺术家正是以厚重的线条画出伟大的杰作。绘画老师不愿意逼迫你往特定的方向走,所以他们碰到的沟通问题是,怎么让学生慢慢领悟出绘画的技巧,而不是单靠传授;但物理教师却老在传授解物理习题的技巧,而不是从物理的精神层面来启发学生。

他们总是不断叫我画画时,要更放松一点。但是,我觉得叫一个刚学开车的人放松驾驶盘,是不大说得通的,也不可能成功。只有当你知道怎么样可以小心地把事情做好时,才有可能开始放松。所以,我很反对这种不停的叫人放松的说法。

他们还发明了一种让我们放松的练习,就是画画时不看画纸——目光绝不要从模特儿身上移开,手则在画纸上描绘出线条,却不要低头看自己画成什么样子。

有位同学说:“我没办法不看,我只好作弊,我打赌班上每个人都作弊。”

“我没有作弊!”我说。

“噢,胡说!”他们说。

我做完我的练习,他们都过来看看我画了些什么。他们发现我真的没有作弊:我的笔尖从一开始就断了,因此画纸上除了秃笔的印痕外,什么都没有。

当我终于削好铅笔之后,我又试了一次,我发现我的画别有一股力量,有点滑稽,有点像毕加索的特色,我很喜欢。我很满意这幅画的原因是,我知道以这种方式不可能画得多好,所以这幅画画得差一点也不足为奇。其实所谓“放松”,也不过就是这么一回事。本来我以为放松的意思是“乱画一通”,其实放松真的就是放轻松,不要担心会画成什么样子。

我在绘画班有很大的进步,感觉也很不错。一向以来,课堂上的模特儿都是属于粗线条、没什么身材的那种,不过画起来也蛮有趣的。但是到了最后一堂课,来了一位漂亮的金发女郎,身材的比例恰到好处。而到那时候我才发现,我还是不懂得怎么画画:我根本画不出任何近似这个漂亮女孩的形貌!画其他模特儿时,画得大一点或小一点都没什么差别,反正他们的身材都不怎么样。但当你要画一个外貌、身材都这么匀称的女孩时,你骗不了自己——每一笔都必须恰到好处才行!

中间休息的时候,我听到有个很能画的家伙问她,愿不愿意充当私人模特儿,她答应了。“好极了,但我还没有工作室,我得先解决这问题。”他说。

他的画画得实在好,我觉得我可以跟他学到很多;而且我估量绝不再有机会画这样一个漂亮的模特儿,所以我说:“我家楼下还有一个房间,可以充当工作室。”

他们两人都同意了。我拿了一些那家伙画的画给左赐恩看,他吓了一跳,“画得没有多好嘛!”他说。他解释不好的原因给我听,但我一直没真正听懂。

在美术馆流连忘返

学画画前,我对于看画从来都兴趣缺乏,对艺术品不怎么会欣赏;只除了一两次,像有次在日本的一家美术馆,看到一幅褐色的纸上画着竹子。对我来说,这幅画的美就在于画家几笔挥毫下,竹子就浑然天成,我可以在真实与假象之间流连忘返。

上完绘画课以后的那个暑假,我到意大利参加科学会议,顺便到西斯廷教堂(Sistine Chapel)参观。我一大早就到那儿,第一个买到票,门一开就跑上楼去。因此,我得以在别人都还没有进来以前,趁着这短短的空档,在寂静肃穆中,独享大教堂的难得乐趣。

很快地,游客全涌进来,人潮闹哄哄地到处流窜,说着不同的语言,指指点点。我四处逛,抬头看了一下天花板,然后稍稍往下看,看到几幅很大的裱框的画。我想:

“哗!我从来不知道有这些画!”

不幸,我把旅游指南遗留在旅馆了,但是我想:“我知道为什么这些画没有什么名气了,因为这些都画得不够好。”接着我看到另一幅画,心想:“哇!这幅画得倒很好。”再看另外一些画。“这幅很好,那幅也不错,可是那幅很差。”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些画,但我觉得除了其中两幅之外,其余的都很不错。

走进一间叫拉斐尔(Sala de Raphael)的展览室,发现同样的现象。我作结论:“拉斐尔的作品水准很不稳定,并不是每次都成功,有时画得很好,有时却画出一堆垃圾。”

回到旅馆以后,我翻阅旅游指南,在有关西斯廷教堂这部分上写着:“在米开朗基罗的画作下方,有十四幅由波蒂些尼(Bottiecelli)、波路芝奴(Perugino)的画,”

他们都是伟大的画家;“另外两幅则是由不著名的某某及某某所画。”我兴奋莫名,虽然我说不出这些画的名称和作者,我却能够分辨出哪些是佳作,哪些不是!科学家随时都知道自己在做些什么,因此当艺术家说:“这幅画是杰作”,或“这幅画很差”,而没法解释理由的时候,我们往往就会怀疑他们的说法。我拿画给左赐恩看的时候,情形正是如此。但是,现在我也可以分辨得出来了。

拉斐尔的秘密呢?原来在于那里的画,只有少数真正出自这位大师的手笔,其余都是他学生的作品。而我喜欢的几幅,正好都是拉斐尔的作品。我对自己的艺术鉴赏力信心大增。

后来,我那绘画班的同学和漂亮模特儿来过我家几次,我努力描画,并跟我的同学学习。练习了好几次之后,我终于画了一幅我自己觉得很不错的画——是模特儿的人头像——我为这初次的成功兴奋不已。

卖画的乐趣

我终于有足够自信以后,便开口问老朋友德米屈亚迪斯(Steve Demitriades), 可不可以请他美丽的妻子充当我的模特儿,我会以这幅画像回报他。他笑起来了:“如果她肯浪费时间为你摆姿势,我没什么意见,哈哈!”

我很努力地画这幅画,而当他看到这幅画时,他反过来完全站在我这边了:“画得真好!”他赞叹,“你能不能找个摄影师把它拍下来,多弄几份?我想寄回希腊去给我妈妈看!”他母亲还没见过这个媳妇。这真是令我非常振奋,因为我已进步到有人想要我的画的地步了。

另外也发生了一件差不多的事。有一次,加州理工学院有人办了个画展,我也提供了两幅素描和一幅油画。他说:“我们应该替这个画订个价码。”

我想:“别傻了!我不想卖掉这些画。”

“这样画展会更有趣。假如你不会舍不得这些画的话,就订个价钱吧!”

画展结束后,他告诉我有个女孩子买了一幅我的画,而且她想和我谈谈,以对这幅画作更进一步的了解。这幅画的名字叫“太阳的磁场”。为了画这幅画,我特地跟科罗拉多的太阳实验室借了一张很漂亮的太阳日冕(solarprominence)照片。由于我了解太阳的磁场如何影响太阳的火焰,所以我想到了描绘磁场线条的技巧(有点像女孩飘动的头发),我希望画些其他艺术家不会想到要画的美丽东西:太阳磁场复杂、扭曲、时疏时密的线条。

我向她解释所有的想法,并且把激发我灵感的那张照片给她看。

她告诉我这个故事:她和她先生一起来参观画展,两个人都很喜欢这幅画。她提议,“我们何不干脆买下这幅画?”

但是,她先生是那种凡事都要三思而后行的人,“再考虑一下吧!”他说。

她想起几个月后就是她先生的生日,所以当天就回到展览会场,买下了这幅画,决定在她先生生日那天,给他来个意外惊喜。

那天晚上,她先生下班时垂头丧气;最后发现,他后来想买下那幅画,逗她高兴。但等他回去画展一看,却发现画已经被别人买走了。

我从这个故事里,得到一些很新鲜的启示:至少在某个层面上,我终于了解到艺术究竟是为什么而存在。艺术能为人带来快乐;你创造的东西可以令人喜爱到得而喜,失而沮丧!科学却是普遍性的、宏观的,你不大会跟那些欣赏科学的人有个别而直接的认识。

我更了解到卖画不是为了赚钱,而是让真正想要这幅画的人可以把画买回家,是让那些得不到这幅画就很难过的人能拥有这幅画,真是有趣极了。

所以,我决定开始卖画。但是,我不希望有人买画的原因,只是因为“物理教授通常不会画画,这多有趣啊!”

所以我要取个笔名。我的朋友瑞特(Dudley Wright)建议我叫“欧飞”(Au Fait), 在法文里是“完成”的意思。我用英文音译为Ofey,刚好就是黑人拿来称呼白人的字眼。当然,反正我是白人,所以无所谓。

尝试裸体素描

有个模特儿想让我替她画一张素描,但是她没有钱。

模特儿通常都没钱,如果她们有钱,就不会来做这一行了。

她说如果我替她画一幅画,她愿意免费当3次模特儿。

“恰好相反,”我说:“只要你免费当一次模特儿,我就送你3张画。”

后来,她把我送她的其中一幅画挂在房间的墙上,她的男朋友很快就注意到了,十分喜欢。他甚至愿意出60美元跟我订一幅她的画像(我的行情愈来愈见俏了)。

然后,这女孩还想到要当我的经纪人,四处告诉别人“阿塔迪纳有位新画家……”兜售我的画作,她可以多赚点外快。这是个截然不同的世界,真是有趣呢!她帮我安排在帕沙迪纳最高级的布洛克百货公司展出我的画,她和百货公司艺术品部门的职员一起挑了一些画——我早些时候画的一些植物(我并不很喜欢的画)——全部裱框。布洛克百货给我一张签好名的文件,上面说我有某张、某张画在那里托售。当然,最后连一张画也没卖出去。但那真是我的一大成就:我的画居然在布洛克百货公司展售!不谈别的,单单是我可以因此而告诉别人,我在艺术领域里也曾经达到颠峰时期,就够有意思了。

大部分时间,我都透过左赐恩找模特儿,但偶尔我也会自己想办法。每当我碰到看起来对画画会有兴趣的年轻女人,我就请她们当我的模特儿。但通常我都只画了她们的脸孔,因为我不知道怎样开口请她们裸体供我作画。

有一次我去左赐恩家,跟他太太提到:“我从来没有办法让这些女孩裸体摆姿势,我不知道左赐恩是怎么办到的!”

“你问过她们吗?”

“噢!我从来没有想过要问。”

下一个模特儿是一个加州理工的学生,我问她愿不愿意裸体摆姿势。“当然可以!”她说,就这样了,原来并不那么困难。我想是自己想太多了,老觉得问这种问题有些不对劲。

到那时为止,我已画过很多素描;而在那个阶段,我比较喜欢画裸体像。我想那也不完全是艺术,而是一种混合体,但艺术究竟占多大成分,就不得而知了。

左赐恩介绍的一位模特儿,曾经是花花公子杂志的玩伴女郎,长得既高又漂亮,任何一个女孩看到她,都会十分嫉妒。但是,她却觉得自己太高了,进房间时都半弯着腰。她摆姿势的时候,我试着教她“站直一点”,因为她实在是优雅、引人注目。她听了我的话。

然后她又担心其他事情了:她的腹股沟有凹痕。我要拿出一本解剖学的书来解释给她听,之所以会出现凹痕,乃是由于肌肉附着在髂骨上;而且不是每个人身上都有这种凹痕,只有像她这样身材匀称得恰到好处的人才会有。

我从她身上学到的是,不管长得多美,每个女人都在担心自己的外貌。

我想替她画一幅彩色的蜡笔画,作为一种实验。我想先以炭笔素描,再着上颜色。我以轻松的心情画好炭笔素描,画的时候丝毫不担心会画成什么样子。结果却发现,这是我所画过的最好的一幅画!我打消了着色的念头,就让这幅画保持原貌。

我的“经纪人”看到这幅画,决定把它拿去兜售。

“你不能就这样拿去卖,”我说:“这只是用白报纸画的。”

“噢,甭管它,”她说。

几个礼拜后,她带着那幅画回来,画已经裱上了美丽的木框,镶着红条和金边。一幅画裱框后竟然可以美化这许多,真是一件有趣、但会令艺术家为之气结的事。我的经纪人告诉我,有一位女士很欣赏这幅画,她们就去找裱画商。裱画商说有一种特别的技术可以裱白报纸:先把它浸在塑胶里,然后这样、再那样。这位女士不厌其烦地把画裱好,然后叫我的经纪人把画带回来给我看看!那位女士还说:“我想画家本人会很高兴看到,这画裱好之后是多可爱。”

我当然很高兴。这显示又有人能直接从我的画作中得到快乐,这才是卖画的真正乐趣。

为按摩院作画

有一段时间,城里有几家上空餐厅——你可以在那儿吃中餐或晚餐,跳舞的女孩起先只是上空,过一会就一丝不挂。其中有一家上空餐厅离我家只有一英里半,所以我常常前往光顾。我通常坐在那里,在画有花边的桌垫纸上推演一些物理问题;有时候也会画画跳舞女郎或者是其他顾客,稍微练习一下。

我的太太温妮丝(第三任太太)是个英国人,她倒是很能接受我光顾这家餐厅。她说:“英国男人也常常去俱乐部。”所以,这就有点像我的俱乐部。

餐厅里到处挂着画,但是我都不太喜欢。它们都是用萤光颜料在黑色天鹅绒上画的画,看起来蛮丑的,题材都是女孩脱掉毛线衫之类。我有一幅画,画的是我的模特儿凯丝,画得很不错。我就把这幅画送了给餐厅老板,让他挂在墙上;他很高兴。

结果,送画给他为我带来许多好处——餐厅老板变得十分友善,每次都请我喝东西。现在,每次我到那里,女服务生就会送来免费的七喜汽水。我就坐在那里看看跳舞,做一点物理,准备一下功课,或信手涂鸦。如果累了,我就观赏一下节目,再继续工作。餐厅老板知道我不想被打扰,所以如果有个醉鬼过来跟我搭讪,女服务生会立刻过来把他支开。如果来的是女孩子,他就不会做什么。我们变成了好朋友,他叫吉安奴尼(Gianonni)。

餐厅挂我的画带来的另一效应,是很多人会问起这幅画。有一天,有个家伙过来对我说:“吉安奴尼说,那幅画是你画的。”

“是啊。”

“好,我想跟你订一幅画。”

“可以,你喜欢画什么?”

“我想画一个裸体的西班牙斗牛女郎,被一头人面公牛攻击。”

“嗯,呃,如果你能告诉我你订这画的用途,会对我有点帮助。”

“我想挂在我的店里。”

“什么样的店?”

“按摩院。你晓得,就是一个个小房间,有按摩女郎——明白了吗?”

“是,我明白。”我不想画这个题材,因此我极力劝阻他:“你的客人看到这幅画会怎么想?还有这些按摩女郎感觉又如何?这些男人进到你的按摩院,看过画以后兴奋起来——难道你想让他们这样对待你手下的女孩子吗?”

他不为所动。

“假如警察进来看到这张画,你还能口口声声说你开的只是按摩院吗?”

“好啦,好啦,”他说,“你说得对。我得改变主意。

我想要的画是,如果警察看到了,他们会觉得这家按摩院没有问题;但当顾客看到以后,他会明白。”

“好吧,”我说。我们谈妥了60块钱的价码,然后我开始在这幅画上下工夫。首先,我得想清楚要怎么画。我想了又想,常常觉得还不如当初就依他的主意,画那个裸体的西班牙女郎。

最后我想到该怎么办了。我要画一个假想的罗马女奴隶,正在为一个罗马的大人物按摩,这也许是个参议员之类。因为她是个奴隶,所以她脸上会有一些特别的表情,对未来带着点认命的态度。

我为这幅画下了很多苦功。我以凯丝为模特儿,后来又找了一位男模特儿。我做了很多研究,很快地,我付模特儿的钱已经有80块了,但我不在乎钱,我喜欢有人委托我作画的挑战。最后,我画了个雄壮魁梧的男人躺在长台上,有个女奴隶在为他按摩,女孩穿的袍子遮了一半胸部,另一半裸露着,我把她脸上那种认命的表情画得恰到好处。

我正要把我的杰作拿去按摩院交货的时候,吉安奴尼告诉我那家伙已经被抓了,而且关在牢里。于是我问上空餐厅的女孩子,帕沙迪纳还有没有其他好一点的按摩院,会愿意把我的画挂在会客厅内。

她们给了我一串名字和地址,还告诉我“如果你去某某按摩院时,找弗兰克,他是个好人。他不在的话就别进去。”或者“不要跟艾迪谈,他对画一窍不通。”

第二天我把画卷起,放在我的旅行车后座。温妮丝祝我好运之后,我就出发往访帕沙迪纳的妓院,卖我的画。

裸画卖给气象局

在前往名单上的第一家按摩院之前,我突然想到:“我应该先去问问原先那家按摩院。也许他们还照常营业,而且说不定接手的人愿意买我的画。”到了那儿敲门,门开了一点点缝,看到一个女孩的眼睛。“我们认识吗?”

她问。

“不,不认识,但是你想不想买一幅很适合挂在进门处的画?”

“对不起,”她说:“但我们已经和一位画家签好约,他正在替我们画画。”

“我就是那个画家,”我说:“你们的画已经画好了!”

原来那个家伙入狱前,已把这幅画的事情告诉了他太太,于是我进去把画摊开来给她们看。按摩院现在是由那家伙的太太和他妹妹在经营,她们对我的画不太满意,想找其他女孩来看看。我把画挂在会客厅的墙上,所有的女孩都从后面各个房间走出来,开始发表评论。

有个女孩说她不喜欢奴隶脸上的表情。“她看起来不快乐,”她说:“她应该带着笑脸。”

我问她:“告诉我,你在替男人按摩、而他没在看你的时候,你会笑吗?”

“噢,不!”她说:“我的感觉就像她脸上表情显现的一样!但你不应该把它展现在画上。”

我把画留给她们,但是过了一星期的反复质疑之后,她们终于决定不要这幅画。而原来她们不要这幅画的真正原因,是那个裸露的乳房。我解释我已经把那家伙的最初构想淡化了许多,但是她们说,大家对这幅画的想法跟他的不同。讽刺的是,这样一家按摩院的经营者对一个裸露的乳房,竟然会如此矜持,实在很有趣。最后我把画带回家。

我的朋友瑞特是个生意人,他看到这幅画,我便告诉他事情的始末。他说:“你应该把价钱提高3倍。没有人能真正确定艺术品的价值,所以通常他们会想,‘价钱愈高,一定愈有价值!’”我说:“你疯了!”但是,纯粹出于好玩,我买了个20美元的框把画裱好,等待下一个顾客。

有个在气象局工作的人,看到了我给吉安奴尼的画,问我有没有其他的画。我请他和他太太到我家楼下的工作室来,他们问起我那刚裱好的画。“这幅要两百美元。”

我把60美元乘以3,再加上画框的20美元。 第二天,他们回来买下这幅画。于是,原本替按摩院画的画,后来就高挂在气象局的办公室内。

上法庭作证

有一天,警察突击检查吉安奴尼的餐厅,逮捕了几个跳舞女郎。有人曾经想叫吉安奴尼停止上空秀的表演,他不愿意。最后整件事闹上法庭,地方报纸都登了这条新闻。

吉安奴尼到处向老主顾求助,希望有人为他作证支持他,每个人都有借口:“我在经营夏令营,如果家长知道我到这种地方来,他们就不会把小孩送来参加我办的夏令营……”或者是“我在做某种生意。如果报上登出来我去过这种地方,顾客会不再上门了。”

我跟自己说:“我是唯一无牵无挂的人,我没理由不去作证。我喜欢他的店,希望它能经营下去。我更不觉得上空舞蹈有什么不对。”于是我告诉吉安奴尼:“好,我很乐意为你作证。”

在法庭上,最大的争议是,上空舞蹈是不是能为这个社区所接受?社区标准容不容许上空舞蹈存在?辩方律师想让我代表社区标准的专家意见。他问我有没有去过其他酒吧?

“有的。”

“那么,你通常每星期去吉安奴尼的餐厅几次?”

“每星期五六次。”(报纸上登:加州理工学院物理系教授每周看五六次上空秀。)、“吉安奴尼的顾客涵盖了社区里的那些阶层?”

“几乎什么阶层都涵盖了:有做房地产的、有人在市政府做事,也有加油站工人、工程师、还有一位物理教授……”

“既然社区里这么多不同阶层的人都看上空秀,而且很喜欢上空秀,你是不是说上空秀应该可以为社区所接受?”

“我必须知道你所谓‘可以为社区所接受’是什么意思。任何一件事都不可能被每个人接受,所以所谓‘可以为社区所接受’,指的是有多大比例的社区居民接受这件事?”

律师提出一个数字,另外一个律师反对。法官宣布暂停,他们到里面的房间讨论了15分钟,决定所谓“可以为社区所接受”的意思,是50%的社区居民都能接受。

尽管我逼着他们想得更精确,但是我也没有实际数字作为依据,所以我说:“我相信有超过50%的社区居民能接受上空秀,因此上空秀应该是可以为社区所接受的。”

吉安奴尼暂时输掉了这场官司,但是他的案子和另一桩类似的案子一直上诉到最高法院。在这段期间,他的餐厅照常营业,而我依旧有免费的七喜汽水可喝。

举办“欧飞”个展

大概在同一期间,有些人试图在加州理工学院培养一点艺术气息。有人捐钱把一幢旧的科学大楼改建成美术工作室,设备和材料全都替学生准备好了,而且还从南非聘请了一位艺术家来推动学校的艺术活动。很多不同的教师都被请来授课,我安排左赐恩来教素描,还有人教版画;我也试着学版画。

有一天,那南非艺术家到我家来看我的画。他提到为我办个展,说不定还蛮好玩的。这回我是在作弊了:如果我不是加州理工学院的教授,他们绝不会认为值得为我的画办个展。

“我有些比较好的画已经卖掉了,要我打电话给这些人把画借回来,我会觉得很尴尬,”我说。

“不用担心,费曼先生,我保证你不需要打任何电话,我们会安排一切,把画展办得专业而且没有瑕疵。”

我给了他一张向我买过画的人的名单。我的顾客很快就接到他的电话:“听说你有一幅欧飞画的画。”

“噢,没错!”

“我们计划办一个欧飞的画展,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把画借给我们展览。”当然他们都乐意出借。

画展在加州理工学院教职员俱乐部的地下室举行。一切都有模有样,每幅画都有标题,而且借来展出的画都有适当的说明,例如“吉安奴尼先生提供”等等。

有一幅画,画的是绘画班的那位漂亮金发模特儿,我原本想用这张画作为阴影的研究。我把一盏灯放到她腿的高度,往旁边及上方投射灯光。她坐着的时候,我把实际的阴影画出——她的鼻梁在脸部投射出一个颇不自然的阴影,看起来还不太差。我也画了她的身体,所以你可以看到她的胸部及胸部投射的阴影。我把这幅画和其他画一起展出,并且把标题定为“居礼夫人观察镭的辐射”。我想要传达的是,从来没有人把居礼夫人当成一个有美丽头发、裸露胸部的女人,他们只会想到跟镭有关的部分。

有位名叫德瑞弗斯(Henry Dreyfuss)的知名工业设计家,在画展结束之后,请了很多人到他家作客,包括出钱赞助艺术的女士、加州理工学院校长夫妇等等。其中一位艺术爱好者走过来和我攀谈:“费曼先生,请告诉我你是临摹照片还是画真的模特儿?”

“我都是直接画模特儿。”

“那么,你是怎么找到居礼夫人替你摆姿势作画的?”

艺术家学科学

那时候,洛杉矶美术馆和我有同样的想法,认为艺术家一点都不了解科学。我的想法是,艺术家不了解大自然的基本通则以及大自然之美,因此也无法在绘画中把大自然的这一面表现出来。美术馆的想法是,艺术家应该对科技多一点认识,应该更熟悉机械及科学的其他应用层面。

所以,美术馆拟定了一个计划,在企业的赞助下,邀请当时一些杰出的艺术家去一些公司参观。艺术家可以随意在这些公司四处走动观察,直到他们看到一些有趣的事物,作为绘画的素材,美术馆认为,如果有一个懂科技的人可以在艺术家参观企业的同时,居间协调,效果可能会比较好。他们知道我很擅于向别人解释事情,而且我对艺术也不完全是外行(事实上,我想他们知道我在学画)。

总之,他们问我是不是可以从旁协助,我答应了。

跟艺术家一起参观企业,非常有趣。典型的情况是,有人拿个真空管给我们看,里面闪烁着蓝色、扭动的美丽光芒。艺术家兴奋极了,问我他们怎么样可以把这东西用在展览上,怎样才能让这种现象发挥作用?

艺术家都是些很有趣的人。有些是彻头彻尾的冒牌货,他们声称自己是艺术家,别人也认为他们是艺术家;但是当你坐下来和他们交谈时,他们谈不出个所以然来!其中有个家伙是个特大号冒牌货,总是穿着奇装异服,戴顶大大的黑色圆顶高帽。他老是不清不楚地回答你的问题,当你想要更进一步了解他话中含意或问他刚刚用过的几个字眼,他又把话题带到另一个方向去了!最后,他对这次艺术与科学展览会的唯一贡献,是他的自画像。

其他有些艺术家的谈话,初听起来好像没多大意义,但是他们会尽力说明他们的意念。有一次,我陪厄文(RobertIrwin)一起去某个地方。那是个为时两天的旅程。我们反复讨论了很久之后,我终于明白他想解释给我听的是什么,而我觉得他的想法十分有趣而奇妙。

还有些艺术家对现实世界完全没有概念,他们以为科学家是某种伟大的魔术师,能制造任何东西,他们会说些像“我想画一张三度空间的画,画中的东西全悬浮在空中,发出闪光”。他们想像出自己想要的世界,完全不晓得这样想合不合理。

最后,他们办了一个画展,并请我担任评审委员。尽管其中有些还算不错的作品,是艺术家在参观企业界时激发出来的灵感;但是我觉得大部分的佳作,都是在最后一分钟才在绝望中赶着交出来的作品,和科技扯不上什么关系。其他评审委员都不同意我的看法,我发现自己的处境颇为艰难。我并不擅于评画,我发觉从一开始,我就不该加入评审委员会。

美术馆里有个人叫塔克曼(Maurice Tuchman), 他真的懂艺术,他也知道我曾经在加州理工学院办过个展。

他说:“知道吗,你以后都不会再画画了。”

“什么?这太荒谬了!为什么我不会再……”

“因为你已经办过个展了,而且你只不过是个业余画家。”

往后,虽然我继续画画,但是我已不像从前那么投入和认真,也不曾再卖出任何一幅画。塔克曼是个聪明的家伙,我跟他学了很多。而如果我不是那么顽固的话,我应该可以学到更多的!

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

【说明:以上除《别闹了,费曼先生》摘录之外的文字内容,版权归郑柯所有,转载请标明出处。如果你想给坚持原创和翻译的艺术君打赏,请长按或者扫描下面的二维码。两个二维码,一个是一套煎饼果子,另一个您随意。】

 

Read more

从富二代到玩儿鹰的圣人

 

在比利时的根特(Ghent)、列日(Liège)、布拉班特(Brabant),还有荷兰的哈勒姆(Haarlem)地区,有一个圣人,名字是:圣巴夫(Saint Bavon),还有人叫他“根特的巴夫(Bavo of Ghent)”,西文中又被称为 Bavon, Allowin, Bavonius 以及 Baaf。他生于622年,死于659年,是罗马天主教和东正教的圣人。

在少数以他为主题的绘画中,有两个特征可以很容易地把他辨识出来:右手的剑和左手的鹰,他是训鹰术的守护圣。

下面这张是十五世纪超现实主义大师博施画的圣巴夫。

不过,从玩儿鹰这件事上,也能看出他的出身不一般。提笼架鸟儿,那可不是贫苦百姓泥腿子能玩儿得起的。

年轻时的巴夫,是布拉班特的一个贵族二代,放荡不羁。他有一段政治婚姻,育有一女。后来妻子去世,巴夫听到当地名主教阿曼达斯(Saint Amandus)的布道,突然醒悟到财富的空虚,于是散尽万贯家财,扶贫济困,然后就跟着阿曼达斯去他的修道院皈依了基督教,并追随他在法国和佛兰德斯地区到处巡游传教。

有一天,巴夫在一个小镇上看到一个人,似曾相识,突然,他想起来:这人曾经被我卖为农奴。怀着深重的负罪感,他让那人用锁链拷上自己,带到了当地的牢狱中。

人生的最后时光里,巴夫选择树洞和动物的巢穴作为自己的居所,37岁时离开人世。

回想一下,在各个宗教中,像巴夫这样,前半生享尽荣华富贵,后半生传教赎罪的人还真不少。

基督教里还有阿西西的圣方济,佛教的创始人释迦摩尼曾贵为王子,高僧鸠摩罗什的父亲是天竺贵族,母亲是龟兹国王的妹妹。

文学作品中,托尔斯泰的《复活》中,主角聂赫留朵夫曾为贵族,后来心中充满道德挣扎;更不要说我们红楼一梦中的贾宝玉了。

也许,只有见过什么叫大富大贵,才能真正理解什么是空幻虚无?

在人生末年之时,伦勃朗曾经画过一幅圣巴夫的肖像。

虽然不是贵族出身,但和圣巴夫一样,伦勃朗年轻时的生活同样优渥富足,可谓“新丰美酒斗十千”。那时的他,一定愿意与巴夫“相逢意气为君饮,系马高楼垂柳边”。

可惜命运无常,两人同样经历丧妻之痛。到后来,伦勃朗家徒四壁,而他的画却进入更高的境界,更深入挖掘人性的深度和尊严。

这样一幅圣巴夫的画像,人物表情的凝重深沉,以及它的内涵与成就,岂不是可与伦勃朗的一系列自画像等量齐观吗?

(有点儿暗,要想看清那只鹰,请您调亮屏幕。)

时至今日,圣巴夫这个名字最为人熟知,是因为有一幅艺术史上可位列 top 10 的作品,存放在比利时根特的圣巴夫大教堂中,那就是扬·凡·艾克的《根特祭坛画》,如果你看过好莱坞电影《盟军夺宝队》,一开头那些教士们保护的作品,就是这幅画。我们改天再说这幅作品。

还有一个有趣的事情:在东正教中,纪念圣巴夫的日子是每年的十月一号。中世纪时,根特地区人民交税都是在十月一号,所以当时圣巴夫的很多画像中,他还会拎着一个钱袋子。

看看博施画的巴夫,右手伸到哪儿去了?

至于为什么他的左手会架着一只鹰,已不可考,大概又是什么历史的误会吧。

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

【说明:以上文字内容,版权归郑柯所有,转载请标明出处。如果你想给坚持原创和翻译的艺术君打赏,请长按或者扫描下面的二维码。两个二维码,一个是一套煎饼果子,另一个您随意。】

 

我唯一感兴趣的,就是表现基本的人类情感

 

昨天,9月25日,是美国抽象表现主义艺术家马克·罗斯科的诞辰。

说到艺术表现情感的力量,在艺术君心中,没有人能超越罗斯科的地位。BBC 纪录片《艺术的力量》最后一集主角就是他,这一集艺术君已经看过三遍了,对应书籍的章节也读过两遍。

片中提到一个他的故事:1958年,纽约一家高档餐厅出价5万美元(相当于现在250万到300万美元),请他作画。他对朋友说,在这个餐厅里:

纽约最富有的混蛋们会来这里用餐,显摆自己。

然后声称:

我接受这个挑战,完全出于恶意。我要画的东西,会让在这儿吃饭的每个王八蛋都没有胃口。……我想让每个看画的人都觉得:自己被困在门窗完全封起来的房间里,除了以头撞墙之外,什么也做不了。

为什么有这种自信?因为他的画,特别是后期的作品,初看上去,每一幅都是不同颜色色块的堆积。“这样的画我也会!”很多人看上去可能会这么想,但是如果你认真去看,那不同色块与色块之间,有细腻而微妙的过渡和转换处理,时而起伏不平,如同山峦丘陵,时而喷涌而出,像是太阳黑子风暴形成的日冕。因为有了这些边缘,色块仿佛有了呼吸,有了生命。想到这一点,它们像是强大的磁场,尽管我们要转身离去,却仍然可以感受到它们的存在。

罗斯科在绘画方面的技术,可以称之为“染色”。这个词强调了织物的触觉品质,但它也能有效建议绘画的方式,即通过浸渍过程来着色。在棉质画布上涂上一种单一的颜色以后,他在上面加入冰,这个图层就会以稀释的油彩为基础,变为半透明状。然后,他会用布条不断揉搓使图层逐渐减弱,慢慢浸润、渗透到画布中,图画的图层被介质慢慢吸收,直到互相融合交错。

他曾说:

你们也许注意到我的画有两个特点。一方面是它们表面的膨胀感以及向各个方向散开,另一方面它们突然地收缩并从各个方向回收。从这两个极端大家就能发现我想表达的东西了。

一幅常见的画作,因敏感的观察者的双眼而复活,也已同样的方式死亡。

他曾写道:

艺术家试图让人类直接接触永恒的真理,采用的方式,是将真理缩减到感官王国之中。

他最有名的一句话是:

我唯一感兴趣的,就是表现基本的人类情感。如果打动你的仅仅是颜色的关系,那么你就没有领悟到真谛。

各种不同的基本颜色组合——红、黄、蓝、黑,体现最基本的人类情绪——快乐、悲伤、狂喜、愤怒,还有悲剧、末日、狂暴、奉献。在他的画中,似乎承受了人类历史的重量。这就难怪总有人在他的画前恐惧、崩溃、哭泣。

镜头中的罗斯科,侧坐在沙发上,右腿搭上左腿,两眼直勾勾看着你,左手扶着头,右手夹着烟,身体随着呼吸而起伏,就像他的画。

如果说毕加索的《格尔尼卡》表现战争对人类、人性的摧残;罗斯科表现的是人性的悲剧本质。

罗斯科的故事还没有完。

当他自己去四季餐厅看过真实场地之后,郁闷至极:

任何肯花那么多钱吃饭的人,根本不会抬头看我的画。

他决定,放弃那5万美元,收回自己的画。

初看上去,像是罗斯科在曼哈顿面前碰壁,实际上 ,更像是艺术击败了商业。毕竟,300万美元摆在面前,有多少人能够做到拒绝?

在《如何看一幅画》的第一本中介绍的最后一幅作品,就是罗斯科的《赭色(赭色、红色上的红色)》,点击此处可以查看书中对这幅画的诠释:《学习等待》

点击【阅读原文】,可以在线观看《艺术的力量》纪录片罗斯科那一集。

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 ※

【说明:以上文字内容,版权归郑柯所有,转载请标明出处。如果你想给坚持原创和翻译的艺术君打赏,请长按或者扫描下面的二维码。】

 

Read more