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3.3.8日朱青生教授艺术史-理想:当代艺术,开放的时代和自由的可能(1)

在一位远在广州的朋友的提醒下,我去北大旁听了朱青生教授的艺术史课程。今天是第二次,听完之后,深为自己没有提早知道朱教授开课的时间赶到遗憾!

听课过程中,几次情不自禁想要鼓掌,又怕惊扰旁边睡觉的同学。

同时深感:制艺术以及艺术史之学者,皆应有朱教授之博学广闻之头脑,畅怀天下之心胸。哲学、历史、文学、物理、心理学,乃至信息学,都有涉猎,其中尤以哲学为最深入。

110分钟课程,没有课间休息,朱教授一直侃侃而谈,而气势风度不减。第二日与广州的朋友、朱老师的高材生讨论,认为朱教授是博闻广记、博学多才、博大胸怀,又身兼博导,可谓“四博”!

我也于匆忙之间,记下如下笔记,愿与同好共享!

说明:为速度计,笔记皆为大意,有错记漏记,祈请海涵,笔记中“【】”内文字是我自己的想法,多有谬处,望见谅。如有不当之处,我负全责,与朱教授无关。


今日课程题目:理想:当代艺术,开放的时代和自由的可能

先回答上节课学生问题:如今是图像时代,这是否会让人类变得轻薄、娱乐化、退化?

文字记录,并非真实现实,图像化时代,为人类带来新的可能性和挑战。

已经做了20余年的《汉画总录》,汉代画有2万余件,要与当时文字记录对照,匹配,发现有些画的主题和内容在当时文字并无任何记述。图像有其特有意义。

今天的图像已经没有边界。学术研究,先要确定对象的边界。有些东西,在文字之外,图像之内。

很多时候,语言不再是归纳和总结,而是叙述和想象。但其形式限制了语言无法做到清晰,不如图像可以直接面对。

图像初看是表象,也就是“色相”,与其背后的实质之间的关系。

人的本性:三性一生。

【总结一下,朱教授此处提出的三性,可能是人的三种状态:

  • 物理学精神状态
  • 人口学精神状态
  • 艺术学精神状态

物理学精神状态:以爱因斯坦为代表,追求真理,是时代产物,是人类认识的一个阶段。要从达尔文观察差异开始。科学逐步发展。

【强调】差异,并不必定导向真理。

社会科学,研究各种差异的正当性和权利。

当时的欧洲中心论:欧洲就是中心,就是文明的、历史的;欧洲之外,属于人类学、人种学范畴。后来逐步发展、反思,社会科学逐步成形。

要常关注差异。

信息,就是制造差异的差异。【此语高度浓缩。个人理解:信息,既是差异之果,又是差异之因。之果,因为若无差异,则彼此相同,真正天知地知你知我知,所知者,天下大同,既已大同,则无差异,不需要信息,信息无价值、无意义。之因,因为差异本是客观存在,对于相同者,若之一知道某信息,而其他人不知,则差异已产生。】

差异的成因:历史原因、选择权利、自我目标设定

行为艺术:二战之后,冷战之中,作艺者为表明存在脱离两种意识形态之生存方式,以行为为艺术,故而成形行为艺术。

为人者,当理解、接受有区别,有差异之存在。

德国教授Hans Kuhn,寻找宗教之基本共同点,多方研究之后,得出结论:

己所不欲,勿施于人。

但应如何防止“己所欲,施于人”?要有理解差异的能力,要有高度的谦虚与克

理解差异与理解他人不同,理解他人,是对别人的存在进行自我解释,并要去干扰和编制他人。

艺术最重要之原则,是不理解。此80年代中期艺术之主题。

中华民族,因屈辱感而易形成狭隘民族主义,应警惕。

20世纪70年代,福柯、德里达、罗兰巴特人开始质疑、抛弃逻各斯(Logos,即理性)。

希腊精神:

  • Arch,到达Arch的路就是Logos
  • Logos
  • Myths,理想【这个存疑】

约翰福音中,有一句话,道成肉身(Incarnation)。原来的圣经都是拉丁语,圣奥古斯丁在译成英文时,在words和logos中间面临两难选择,最后选择words。

对于图像问题,语言和理性真能完全表述世界吗?

对于语言和理性的价值评价,是人类的误解。语言的伟大,来自希腊精神。

人类的概念,是旧石器时代结束的瞬间造成。

壁画,是人类觉醒的证据,人的智力在这个时候发生根本性转折。最早的壁画中,有质感,有色彩,有透视。【从这个角度看,艺术史,就是人类觉醒的历史,是人类不断解放自己、争取自由的历史。】

早期的壁画图像都是写实的,绘画者有透视能力。(儿童的成长不能作为人类成长的缩影,因为儿童的画一开始都没有写实性。)最早能绘制图像的人,只有巫师、酋长等领袖型人物。他们中出现语言、思想,最后是科学。

到了新时期时代,壁画中只剩下符号与抽象,写实全部消失。由于语言和观念的发展,图像转而为符号系统服务,成为语言的婢女。此后出现语言,出现文字。不妨参考汉字的演化历史。【从美学角度看,语言,是个不美丽的正确。】

语言和图像,是人类两大精神状态。

我们都是被历史压迫的人,难以掌握世界,我们逐渐忘记了图像的正当性。

到了1995年,互联网的出现,让我们这些平常人得以创造、编辑、传播图像。我们获得巫师、酋长的领袖地位。这是我们的新生。

对logos、语言、文字、理解、启蒙的怀疑,才为人类带来新的启发。

(广告时间,先后担任中国美术学院和中央美术学院院长的潘公凯,在今日美术馆举行“弥散与生成”展览。潘公凯强调理性和启蒙的作用,在今天,启蒙运动怎么强调也不过分;大学,应该是理性的宝藏。【木心在《此岸的克里斯多夫》中说:“中国没有顺序的‘人的觉醒’‘启蒙运动’,缺了前提的‘浪漫主义’必然是浮面的骚乱,历时半个世纪的浩大实验,人,还是有待觉醒,蒙,亦不知怎样才启。”是为证。】)

对理性本身的怀疑,是对人类权利的维护,从而不致被现代性异化。【对理性本身的怀疑,更可视为对理性的尊重,理性产生于怀疑,怀疑理性,更是以理性对待理性。】

艺术,保持解放的可能性和机会,是对人类最前沿问题的接触。

理性,忽视个人的差异,忽视无法表达的人的差异。

人被覆盖,剩下的只有身份(identity)。

越不发达、越不开明的社会,人就越没有选择的机会。

艺术提供理解每个人本质的机会。

人的三种状态和境界

  • 物理学精神状态
  • 人口学精神状态
  • 艺术学精神状态

图像时代,是恢复人自己本质的时代,为人提供主动把握绘画的能力。

堕落,是不需要理由的,有没有图像,都可以堕落。比如罗马帝国的尼禄。【图像不需要作为人与堕落之间的电灯泡;娱乐、轻浮,是因,还是果?】

【至此,一个问题回答完毕,朱教授用时40分钟,旁征博引,回答问题已经不是关键,关键在于点出艺术的功用。】

感受我们的现实——拿吉他的女人 by 勃拉克

Woman with a Guitar, Georges Braque, 1913, Oil on Canvas, 130 x 73 cm, Musee National d’Art Moderne, Centre Georges-Pompidou, Paris

拿吉他的女人,乔治·勃拉克,1913年,布面油画,130 x 73厘米,蓬皮杜中心,巴黎

灰色的透明区域相互作用。一块赭色的表面挡住我们的去路。黑色堆积,没有方向的线条构成一张网。半透明的色条浮在画布表面,各种棱角和曲线从色条上穿过,像云一样到处游荡。绘画的标题明确点出主题,但我们却几乎难以辨识出来。

画面里,这些纠缠在一起的一大堆形状没有描绘出女人,或是吉他。哪种艺术家会去把最简单的是事情复杂化?观者犹疑了。这不是拿我们开涮的无端玩笑,我们抛弃了类似想法,因为画作中体现出安宁祥和的吸引力。实际上,我们假定,不过只有一点点把握,假定这是某种脑力游戏,与日常现实生活没有关系。

画中充满线索和痕迹,艺术家把它们留在这里,如同路标。只要弄清楚其中一个,其它自会跟上。

在图像上方,有一张小而丰满的嘴,一张心形的嘴,这是感官享受的象征。标题里的女人就以这个记号表现,她被概括成一个吻的形状。两边是云的外形,说明这是从女人两肩滑落的波浪一般的秀发。然后是圆圆的形状将它们联系在一起,那是一个朴素的衣领。两个小小的半月形状紧挨着,是眼皮的弧。她两眼闭合。是在睡觉吗?准确地说,她正在聆听我们正在看的东西:有着精妙阴影的棕色和淡淡的米黄色形成的交响曲,无形的旋律像一块布,摇动着她,让她入眠。她背后的黑色区域开始组合成一张大扶手椅,沉重结实,她可以在其中放松睡去。

吉他在她的膝盖上很沉。勃拉克在画布上固定了一片淡色木头,这是沿袭建筑行业绘图者的惯例:这种人造木不是用来伪装真正的木头,比如用在公寓街区里的走廊和楼梯间里面画东西的那种。摆出这样简单的姿态,勃拉克打开了多种诠释可能:向劳动者的专业知识致敬,他们没有时间摆弄精美的言辞;让人想起传统的静物错视画(trompe-l’œil),勃拉克给其致命一击。绘画已经结束了蒙骗世界的做法,也不再被错觉诱惑。在真正的假木头上,平行的线条代表吉他的弦。高处,乐器的曲线轮廓将共鸣腔后推,声音藉此可以深度增益,并回应其他曲线,其中某些无疑属于女人自己。勃拉克没有强调这一点。最重要的是暗示。女人弯曲的头发像云一般。飘过的云让我们想起轻盈的秀发。它抚摸着女人的双颊。云,或她的头发。有些秘密一定不能说出。艺术家不会去强调。

观察一连串体积和轮廓,可以逐步推测出人物的身体外形。但是它并不完整:它的轮廓还有缺失。女性音乐家知道:她坐在这里,两眼紧闭。她熟悉自己的形象。但是,没有镜子,她对自己的感觉不完整。或者说只有大概了解,缺少整体轮廓。没有特定的痛苦或愉悦,她要了解现实,只有在身体某些部位触碰到别的什么才行,比如手指下面吉他弦,下眼睑的重量,背后扶手椅的结实椅背。右边的小小黑色曲线没有形成手的系统形状,而是表明她的手指在吉他木头指板上的压力。

勃拉克没有采取自证方式,没让我们看到他的模特的真实外形,而是传达出它与世界的关系的主观真相。绘画放弃了它与摄影术的密切关系,而是只保留有接触的领域,有摩擦的领域。这就是现实,但是是内发的现实。在无限空间之内的现实。

作为观者,我们可能会慢慢闭上眼睛,想想我们对于自己,或是他人,记住的东西,而且我们必须承认:与为我们提供出发点的东西相比,那些缺口同样关键。这种练习需要时间,强迫我们区分我们的感觉和能用言词表达的东西:对于很多信息我们知之甚少,这些信息来自随意的轻轻一瞥,以及我们无意间的存留。

就像报纸一样,路过时就能看到它们的名字。印刷出的字幕被精确临摹下来,但是单词不完整。从整体上看,这幅绘画,基于我们与事物之间的关系中突然打开的罅隙。“LE REVE”:所有报纸都假设我们有时间去读它们,我们对外面的世界感兴趣,也许就处于某个时事之中。但在这里,截断的名字令我们的思绪漂移到其他地方。气氛安静。我们可以听到另一个房间中的一段音乐。习惯是如此有力,我们自动补上缺失的字母:“REVEIL”【译注:REVEIL有“狂欢”之意】(实际是Reveille,起床号)。丢下硬币。报纸收复了自己的名字,读者又可以看清楚了。这幅画再次树立起它对现实的掌控。

勃拉克就像摆弄外形一样摆弄词汇,他更诉诸我们的记忆,而不只是想象力。我们只有摸索出通往这些东西的道路,用我们的手指感受它们,努力用合适的词语表述它们,我们才能了解它们。它们的毛发到底是什么颜色?我们顺耳听到一个单词。我们以为我们懂了,但它只是某个短语的开头。或者,是历史的终结。

黑与白,棕与灰,建立起平衡感。音乐没有停止。我们也只是间断听到它,但现在我们对这奏鸣曲产生了清晰的记忆。心灵变得迟钝,让自己被这深不可测的空间的麻木所感染。乐谱没有摆好。“奏鸣曲”单词“SONATE”中的“N”,在一声哈欠中迷失。

迎接新自由——与黑色的弧一起 by 康定斯基

With the Black Arch, Vassily Kandinsky, 1912, Oil on Canvas, 189 x 198 cm, Musee National d’Art Moderne, Centre Georges-Pompidou, Paris

与黑色的弧一起,康定斯基,1912年,布面油画,189×198厘米,蓬皮杜中心,巴黎

画作表面上,五颜六色的形状在冲撞,容纳它们的空间难以形容,画布都不足以容下这个空间。作为一幅作品,它没有描绘某个场景,而是发现自己位于一些奇怪的、毫无重量而且像流星一样的物体的飞行路线上。一些黑色线条在各出冒出来,刮擦着画布表面,而且不附着在上面。无法辨认的各种色块飘浮在空间里。蓝色,红色,在上面,第三个色块正变为紫色。笔触都很清晰,能够中和颜料的厚重,增加画作纵深感。我们可以看到技术的复杂性,能够感觉想要操纵材料的渴望,这些材料最终产生这幅图像。但是结果让我们无法理解。

第一眼看上去,形成这个奇怪形状大集合的,似乎只是偶然使然。画作的标题——与黑色的弧一起——也丝毫无助理解。此时,有没有黑色的弧都已经无所谓了。

我们需要整个儿变化观看方式,必须停止将画作与某个特定现实联系起来。为了找到理解这幅图像的钥匙,而去翻遍整个自然世界,没有必要。那么做就是浪费时间。它会让人想起羽毛、飞来去,或是透明的云彩,这要看我们观察哪个部分。每个人都从中寻找我们想要的东西,搜遍所有想得起来的词汇,在自己的想象世界中,想尽办法要找到一些什么,以描述我们的第一感觉。但我们用的单词也不过就是凑合一下,最多是图暂时的方便。我们以为自己能从中发现一些类比,但它们全都靠不住,这图像拒绝所有鉴定的意图。我们越迫切,就越难看清它。一句话,它什么都不像。

耗尽所有其他可能之后,我们别无选择,只有回头看证据本身。画作表现的是形状,如是而已,别无其他。非要把黑色的弧与外界某个现实联系起来,这是走进死胡同的最快捷之路。我们要回到标题。它指出的理解方式很清晰:这弧最重要之处,就是它在这里,也就等于说:如果没有它,图像就完全不同。我们看到的有颜色的区域,多少都趋近弧,如同被磁石吸引。以此方式,弧制造出一个有颜色的三和弦(triad)。其他笔触叠加在它上面,或是埋在它下面,它们全都围着这个中心点震动。因此,在自身之内,这幅画找到了自己存在的目的和理由(raison d’etre)。它可以依靠自己的内部组织方式找到平衡感,而不再依赖于我们在它和某种我们知道的事物之间建立关系。现在,它是自在之物。

这是1912年,有了瓦西里·康定斯基,绘画不再顾及我们身边的可见世界。

用绘画反映自然,这种倾向在我们的心中根深蒂固,以至于即使今天,一个世纪之后,我们的这个习惯继续影响我们观看艺术品的方式,一幅抽象作品常常令我们不安。似乎它没有担负自己的责任,而艺术家也等于承认:对于复制他的所见,他无能为力。

我们一定不要误认为康定斯基的画无法表现现实。正想法,他突破了现实的牢笼,达到某种惊人的境界;他抛弃了现实,仿佛那是一些制造麻烦的寄生虫。

从古典的珍贵画作开始,绘画一直寻求模仿现实生活,清晰表现各种条例法令,它们被用之教给人们应该知道的宗教和历史。绘画重现的世界,存在于剧院、小说、传奇和梦幻世界中。绘画已经将可见世界的方方面面攫为己有,把这些方方面面表现得更美丽、更高贵,甚至更恐怖,从而超越了它们。但绘画之前从未抛弃它们。

现在,绘画突然受够了,不再对现实感兴趣。因此,在1912年,绘画开始自己的旅程,似乎刚刚发现:之前让它闻名的东西,最终奴役了它。

是否还要顺服,是否还要允许其他东西侵占它的空间,这已不是问题。颜色和笔触、外形和线条、临摹、透明的色块、微妙的光影、有力的画笔、迟疑的画笔,人物和所有其它全部被这些取代。绘画需要独立性,这在之前不可思议。然而它的发展后果也不是听之任之、轻率而为。即使它佯作无序,但仍保留自己的知识体系和严肃态度。画布也不是突然被丢到没有韵律和理智想象力荒野中。没错,艺术家将他熟悉的领域抛在身后,但与任何航海家一样,即使拿走他的地图和指南针,他仍然知道自己的船舶的能力。他会被陷阱吸引,把船带到错误的方位,让船搁浅,然后以自己的能力将船拯救出来。最冷的颜色收缩空间,然后再次延伸,延伸到目光所及之外。其他颜色在红色统御之下爆发,几乎将画布冲破开来。黑色的疤痕阻碍所有进步。一段航程已经开始,目的地没有名字。

康定斯基是作曲家。在他之前,诗人已经强调出声音和颜色的联系。但是康定斯基以绘画将二者画上等号,他使用自己黑色的弧,就像别人创作C大调交响曲。弧表示一个音阶,绘画的音调仰仗它。绘画成为音乐的盟友,这源于它们长久的联系,现在被赋予权威地位:音符可以将我们带到任何地方,它们没有模仿任何人或是任何事物。画家声明绘画有同样权利,而且他胜出了。

抽象揭示的东西,历史需要花一段时间来理解,它为世界提供了另一种意义,而当时的世界正要准备在耻辱的战壕中摧毁自己。1914年,就在一战爆发之前,康定斯基将绘画提升到一个新的层面,世界当时还无法跟上脚步。没人能否认他的意图。他的图像利用了他自己意识中无法验证的现实。他产生的作品,与现实之间关联脆弱,将他自己一个人置于职业生涯的特定阶段。他描绘的,是逼迫他绘画的东西:他对自己生命力的认知。他描绘的,是免除了一切承诺的东西,他称之为“内在需要”。

我们可能反对所有此类作品,声称如此产生的作品根本是傲慢自大的产物,没有试图表现任何意义。因此,观者就没有机会去理解他的所见,因为解锁意义的钥匙,要么无法接触,要么从未存在。部分正确。但这么想就错失了要点。不模仿任何事物的绘画,迫使我们回到自身,强迫我们推倒隔离之墙,与之倒下的还有现存的定义。这是自由的典范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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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说明:以上文字内容,译自《How to Look at a Painting》,纯属个人爱好,英文版权仍归原作者所有,转载请标明出处。by 郑柯-Bryan

衡量观看的难度——在黑城堡的公园中 by 塞尚

In the Park at Chateau Noir, Paul Cezanne, Oil on Canvas, 92 x 73 cm, Collection Walter-Guillaume, Musee de l’Orangerie, Paris

在黑城堡的公园中,塞尚,布面油画,92 x 73 厘米,橘园美术馆,巴黎

视野所及,没有路。我们一定是走错了方向。画作在一个空间的边缘摇摇晃晃。左边,屹立一堵石墙,仿佛堡垒。那边的树后面一定有一条路,通向葱郁之中的空地。

我们曾到过这里。那棵树好像我们之前注意过,或者就是昨天?哦,不是,昨天的更苗条,离石头更近。不过我们是从另一个方向过来的,所以可能是同一株。我们无法确定。而且,这几天光线也变了。土壤变干,颜色也更亮,在我们脚下粉碎。风景不再相同。

总是有失足滑倒的危险。笔触一直在滑动。颜色的选择受到限制,但总在赭褐与绿色之间来回变换,这便足以让我们惶惑。石头之间的空间看起来很大,能容得下我们穿过去,但没人敢打包票。轮廓的线条也不太清晰。有些线条在我们相信它的地方突然折断,或者变得愈加粗厚,似要强调某种外形。然后,它们又突然变得模糊,使得这些形状产生微光。很难判断距离,难以辨认事物的边缘。自然中充满陷阱。

岩石,树木,就是这些:除此之外,别无其他。可是,这画作以这些事物为基础,创造出一个完整的世界。描绘事物实际的样子,赋予它们真正的外形,这样不是更简单、更快吗?整个情形会更清楚。那条路也会自动打开、显现。

但画家的本意就是如此。我们看到的不是事物真实的样子:它们要么太远,要么太近。或者,一棵树斜穿过我们要走的路,挡住了我们正在观察的岩石的部分视线。或者,天空布满云彩,绿叶变为灰色。又或者,对我们来说,自然太稠密了,我们数不清它所有的部分。要不,我们的眼睛累了,只凭一瞥,没法看清所有东西。但是,总而言之,把自己沉浸在自然世界中,同时还要客观列出所有在场之物,这我们无法做到。

塞尚观察的时间很长,也很用力。他不急于下结论。他真得确定他能看到的东西吗?或者他允许自己被学到的东西影响吗?他想要以一无所知、一无所见的方式工作。浮着的那些叶子如同云彩。它们来自哪里?最高处树枝的绿色破碎支离,倾泻到岩石底部。树叶、苔藓、反光;它们都是绿的。从自己站的地方,塞尚看到的就是这样。为什么要假装是其它样子?毕竟,他不是在绘制植物手册,只是要让我们看他看到的事物。想做到别的很难。不能加入其他,不能想象其他。他仍在询问自己问题。也许那真是一片树叶。但实际上,他只是画出了没有形状的绿色块,他在面前辨识出来的东西。没有欺骗。他抓住了颜色的感觉,这里一片明亮的绿,那里一块更透明的绿,还有一块几乎变黑的绿。再靠近些,我们就能看到颜色布满画布。笔触积聚,有时彼此交叠,构建出图像。如果隔离开,它们没有意义。很难知道它们表现的事物的远近,是固体还是空气、空间。但它们尽可能传递了艺术家从自然中收集的印象。

塞尚声称:自己在作画时,就像一个渔夫要抓住网里的鱼;结果就是这种五颜六色的柳条筐,竭尽全力表现自己的风景,是这个筐的基础。树有些抖动,也许是因为风,或者是因为叶子间移动的影子。塞尚不知道是否应该把这些限制在简单的轮廓中。但是还有别的东西,别的、不依赖外界环境的东西。艺术家的眼光在风景和他的画布之间来回游移。他观察自然,在树与树之间来回审视,从一定距离之外绘制它们并不十分清晰的外形。他选择一种画笔,目光再次落在树上,然后是这幅画。一系列不连续的线条就是类似中断的结果,同时,当画家去掉线条之间几乎感觉不到的细微空间时,在瞬息之间产生这些间断的线条。他继续涂抹同一根线条,每次笔触都是见证,见证的是画家看一眼对象、再看下远处、再继续绘画这个过程用去的时间。

他知道,他的绘画最先要为他自己作证,证明他作为一个个人看到了什么,这一点意义重大。画中最凸显的东西,就是最深刻打动他的东西:树的线条、岩石的轮廓。它们为赏画者的位置提供支撑,为我们提供一些证据的残片。除此之外,其他的都多多少少有些模糊,或者至少是次要的。塞尚对于他在观察的,也就是他的注意力的中心,处理方式不同于他看到的其它。他的视野,令他对于自己的注意力没有集中观察的事物,能够以更朦胧的方式感受。塞尚详细刻画更沉重、色调更暗的事物,勾勒出绘画的结构。其他的地方,比如颜色比较淡的层次,上色很亮,几乎以透明的方式暗示出其他的存在,而那些我们在另一幅画作中一望便知。主题不重要,但它无穷无限。之前某一天,在这块岩石前,一棵小树投下荫影。也许今天在这里能看到它。每幅画都是独一无二而且孤独的旅程。我们该回去了。

画家为他笔下的世界负责。这些地方发生的事情,是他的眼睛停留之处,或是他的画笔带他前往的所在。每一次颜色的涂抹,无论多轻,皆是有条不紊,而且确认要坦然表述某些东西。如此产生的图像,就是部分的,而且不精确的。很少有人要大声说出这一点。现实不会这么容易让步,要一点一点奋斗,抗争到底。塞尚的不妥协表明:他认为自己从表象世界到其他任何图像中所得甚少,其中的确定性让他感觉实属虚伪。难道要他放弃自己的真诚,去进行毫无意义的模仿?对他来说,真相就是一切。对于塞尚,绘画是一种道德责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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欣赏一种思考方式——发舟西苔岛 by 华托

Embarkation for Cythera(also known as The Pilgrimage to Cythera), Jean-Antoine Watteau, 1717, Oil on Canvas, 129 x 194 cm, Musee du Louvre, Paris

发舟西苔岛,安托万·华托,1717年,布面油画,129 x 194厘米,卢浮宫,巴黎

空气中暖玉温香,仿佛笼罩于一片热浪之中。颜料在画布上面轻轻擦触,留下一些叶子的踪迹,毫不用力。一条树枝一笔画出。群山隐于远处的光亮。好几对情侣在嬉闹。右边,维纳斯半身像看着情侣们的交谈,她身上点缀着玫瑰。丘比特坐在她旁边,弓和箭袋随意扔在地上。显然,他今天已经干得差不多了,一天结束,终于可以自由一会儿,就像一个刚刚完成作业的小男孩儿。

我们可以想到,水岸就在后面。最左边,一个镀金的贝壳上披玫瑰粉色布帘,贝壳一半浸在水里。该上路了,不过还是没什么人着急。

这幅画描绘了一出愉悦的场景,景中人穿着华丽,景中各种神秘细节为其带来生气,如果不用心看,我们就会错过。画作没有提出什么特别的要求。看到这样一幅画,所有细节都易于理解,我们也就放松下来了。我们任环境中的光对我们施展魔法,画中优雅的人物也令我们沉迷,他们一个连一个,就像一条精美链条中的各个环节。但如我们重新考虑,也许会发现我们什么都没有明白。

这些人是谁?这个场景发生在哪里?他们在这里做什么?而且,更重要的是,它怎么能引起我们的兴趣去了解这些?拾起他们那种平静漠然的感觉,去享受当下的快乐,这不是更好?光还没准备有所改变吗?如果我们错过了将要从云后出现的阳光怎么办?我们不知道自己要什么,这简直是一定的。

咱们还是理智一点。标题中指明,这是前往西苔岛的一次漫游。我们知道这个地方:爱神维纳斯住在这里,而且这岛上充满诱惑力,无数戏剧曾在这里上演。我们在画中看到的人可能是演员。画中景物融入多种色彩的透明中,这透明使剧院中常见之物都黯然失色。一种几乎能感知到的气氛沐浴着这些人物,很难相信他们的生活就局限在剧院的木板之内。他们是真实存在的人吗?是介于真实生命和想象世界之间?介于生活和游戏之间?整体气氛比具体内容更重要,我们其实也不知道具体内容是什么。它应该是关于爱情和时断时连的纠葛。姿势和言词与颜色的挥洒同样微妙。场景设置,初看上去令人信服,很快就能发现是个骗局。但仍然难以说明这些人是不是演员,他们的衣服没有提供信息。谁能说这些演员就比观众更不诚恳?毫无疑问,这里的事实真相继续在我们指间悄悄溜走。

不过,画面右侧的三队情侣还是构成了一种直线顺序,引发理性人士的思考。接近丘比特的那一对,呢喃私语,充满爱意,当然,这很自然,因为爱神的箭对他们有最直接的影响。男人很着急,几乎要跪在女人旁边,女人也乐意听他的奉迎。他们旁边,第二对准备离开。站立男子拉着女人的手,帮她站起来。第三对,最接近画面中心,终于要继续前行。三对不同情侣,三个生命时刻,三种不同情绪。也许他们就是同一对情侣,处在生命的三个不同时刻。但是一切尚未决定。站立的年轻女子回眸一望,我们不知道她在看什么。她的同伴?几分钟前的她自己?还是另一天的她,穿着不同,身边的情郎也不同?

等待她的男子站在画面中央,身影修长,这是他的资本,一切还能改变。在这儿,他像一架天平的横梁,两根长长的手杖,各自摇晃,表现出犹疑不决。也许因为他的衣服颜色太亮了,年轻男子看起来比他的女恋人更坚决。但他可能还是会被悔恨或欲望征服。金棕色的裙子可能会融于温暖的树叶中。他们也许还能找回来时的路。脚边,一只小狗,忠诚的传统象征,在旁嬉戏,来回蹿跳。

左边其他人物都消弭在画面温和的颜色中。他们属于世界其他部分,更朦胧模糊,更踌躇迟疑。丝绸衣服褶皱上的闪光,一眨眼就看不到了。在旁边拍动翅膀的丘比特们催促他们。有的紧紧抱着大人的腿,就像急于回家的小孩子。如同所有华托笔下的人物一样——我们自己有那么大区别吗?——他们很难下定决心。每个选择都暗含一次牺牲,失去的机会再不会回来,我们只能看着它离去。为什么要去这个地方,而不是另一个?走左边而不是右边?为什么要离开,而不是留下?画家摆弄身体的曲线、头部的微转,强调出眼望的方向与人物准备前进的方向之间的矛盾,对比人物的亲近和他们表情的疏离。他打开所有可能性,不会偏好一个而以另一个为代价。

人物的态度含混不清,观者像他们一样,难以得出任何结论。他们准备好要登上充满魔力的西苔岛了吗?还是要出发前往?这是愉悦一天的结束吗?还是他们仍在期盼它的喜悦?

华托很注意不去回答这些问题。对他来说,逻辑暂时放假了,17世纪,我们以为离我们很近,其实已从画面中退出。世界不再急于在欲望和记忆之间、在对幸福的期待和对它的回忆之间画出界线。甚至不确定这么做是否有必要。理性认为是这样,而我们的感性怀疑它不是。之前、之后,真有那么大区别吗?期望有时会伴随着未来的悔恨和遗憾,记忆会令我们再次体验最初的震撼,将其完美再现。

整个世界难以再下定义,就像飞快失去的感觉。从现在开始,他们会以各种方式质问自己的心灵,他们的自由,与光在水波纹般的丝绸裙子上的无穷闪动一般,没有差别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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花些时间犯错——基督背负十字架 by 老勃鲁盖尔

The Bearing of the Cross, Pieter Bruegel the Elder, 1564, Oil on Wood, 124 x 170 cm, Kunsthistorisches Museum, Vienna

基督背负十字架,老勃鲁盖尔,1564年,木板油画,124×170厘米,历史博物馆,维也纳

画中充满了人。观者几乎不知从哪里看起,这画邀请我们到处看,却没有给我们理由要着重先看哪些地方。它缺少秩序,令人不安。有时候,艺术家想让我们开心,他可能会玩一些小游戏。小小的人物,穿得五颜六色,四下飞奔;这也鼓励我们,让自己迷失在人群中。很容易就会跟住某个人,或者一群人,看他们争吵,或是一起经历不经意的邂逅,要不就跟在那个背着包袱急忙奔走的人后面,他前面可能有些淘气鬼在逗弄他。画中有无限多可能性,到最后,它们让我们头昏脑胀。

前景右侧,有四个人物,尺寸比其他人都大,她们静止不动,置身于后面的骚动场景之外。她们的悲恸一开始对理解画作并无帮助。似乎这些人与世隔绝,沉浸入自己的私人世界中。身披蓝色纱袍的女人明显快要晕倒了,披斗篷的男人赶紧过去扶着她,两人的衣着表明他们来自另一个时代,古老久远,如同他们的痛苦一样。圣母面容苍白,和旁边的圣约翰一起,二人再次上演他们在无数其他绘画中的角色。两位圣女陪伴在侧,回应他们的绝望。

这四个人构成的场景,通常出现在死去的基督身边,那时基督已从十字架上卸下;或者是在基督哭泣的母亲将他放在膝上的时候,仿佛他还是个孩子。但是这幅画既没有卸下十字架(Deposition),也不是圣殇(Pieta)。基督不在这里。我们意识到:这种隔离感,让悲伤愈发痛苦。历史已经走完它的路途,来到终结,虽延伸到现在,却仍只是在他们的记忆中,它仍是一个没有愈合的伤口。

我们在这幅画中看到的,一开始很难区分出来,是他们实体化的想法。一些地标指引着赏画者,他们可能有些内疚,不再被画中不同人物吸引,本来他们还是挺喜欢画中这些次要人物的。几乎就在中心,一匹白马将它的骑手与其他人区分开。这巨大的风景中有很多其他骑马的人,最后,我们也会习惯穿着红色束腰外衣的他们装点这乡村的方式。迟早,我们惊奇地发现,基督的小小轮廓,穿着蓝色衣服,在十字架的重压下弯着腰,一个膝盖压在地上。这就提出了一个问题:为什么我们没有第一时间看到他?他才应该是画作的中心。这又带来第二个问题,比第一个还要合理:为什么他被画得这么小?如果这选自基督受难的情节才是画作真正的主题,为什么勃鲁盖尔要这么画,几乎让人看不到?一般而言,基督总是被描绘得十分突出,他的荣耀或受难的图景从来都是确凿无疑。在这里,我们发现自己陷入愉悦的情绪,即使那明显的混乱主导这里的氛围,使得这环境情有可原,我们对正在发生的事情的理解,还是从一开始就被有意阻碍了。勃鲁盖尔故意拖延我们发现他真正主题的时刻。他本可以让我们马上注意到,但是,没有,他选择让它不那么明显。

为什么我们要如此惊讶?毕竟,这与我们每天看到的场景没太大差别。当每个人都在盯着自己的事情之时,对于身边发生的其他事情,谁敢夸耀自己能够发现它们的本质?当被大量琐碎小事分神之时,谁能毫不犹豫地说出什么将会改变历史?勃鲁盖尔不想让观者无法理解主题,而是给了我们一个看似合理的方式去找到它。我们每个人的性情不同,再加上时机不同,我们解读这个事件的快慢也有不同,这种解读可能被各种事物分心,可能残酷而突然,可能若无其事而随意,但总是任意的。画家事先看到这一切,预期到我们的反应会多种多样,从掉以轻心,到漠不关心,从难以得出结论,到无法注意所有细节。

除了自己描绘的精确主题之外,画家还考虑到我看这幅画要用的时间,他倒没有假设我们要去诠释它,也不强迫我们成功找到基督后,把注意力全部放在他身上。实际上,我们可以自由回溯我们的脚步,继续我们的路程。但我们知道自己看到了什么,而且永远不会忘记这二个事实。勃鲁盖尔要影响赏画者的道德心,我们迈出每一步,他让我们将每一个不可或缺的元素连在一起,把过去拼凑起来,构成一幅合理的画面。

背负十字架这个主题,尤其适合这种构图。红衣骑师们在人群中十分显眼,为空间提供了一种节奏感,很快就会萦绕我们。他们亦步亦趋,跟随基督的路线,我们也可以跟在后面,从左到右,横跨画面。我们最初得到的混乱印象中,出现一条线路,如同清水小溪中的浅滩。这些红色束腰上衣开始汇聚在一起,慢慢形成一条血路。

画面左侧,天空晴朗,但当我们转向右边,云层密布。最右边的远处,我们看到一些人站成圆形,围着两个十字架,缺少的,就是基督为自己背着的这个十字架了。

一个风车诡异地坐落在石头山顶上,刺向湛蓝的天空。风带动它的摇臂,将云聚集在一起,翻滚堆积。在房子里面,我们可以想象到正在被磨成面粉的麦子。基督在走向自己的刑罚,面粉将会变成面包。圣餐中的面包将会是基督的身体。从播种的季节,到收获,风车会重复生与死的循环。工作的节奏,逝去的日子的轮回,将会与恐怖和神秘的感觉连在一起,无可避免。

在巴勒斯坦,圣母、圣约翰和圣女们已经经历了这一切,而勃鲁盖尔笔下的风景强调了佛莱明特征,这让他将过去、现在连在一起,并为他的主题赋予了象征性的真实性。16世纪的赏画者,不费力气就能发现:这些身着红衣的士兵,是西班牙的占领军。这个时期,对新教徒的镇压普遍盛行,恐怖横扫全国。告发行为和即刻处决是正常现象。这是历史上最动乱的时期之一,这幅画记录了当时的情形引发的恐慌感。

勃鲁盖尔保持了一定距离。他知道:在宗教教理的剧变期,另一种世界观正在成型。他的画拒绝强加于人单一而且充满独裁的印象。他为这些来来去去、四散豕奔的无名人物提供了广大空间,人群中的每个人都获得了某个特定的视角,某个相对而残缺的视角。而且,他让每个人都有权迷路,然后转换方向。简而言之,他为我们赋予犯错的权利。

为神秘留出余地——布尔邦祭坛画 by 普罗旺斯匿名画家

The Boulbon Altarpiece, Anonymous Provencal Artist, c.1460, Oil on Wood Transferred to Canvas, Maximum dimensions 172 x 227 cm, Musee du Louvre, Paris

布尔邦祭坛画,普罗旺斯匿名画家,约1460年,木板油画转为布面油画,172×227厘米,卢浮宫,巴黎

这场景难以置信,刺目冰冷,如同那光一样残忍,因为光将场景中的一切照得纤毫毕露。这样的画如何征服信众,令人好奇。看不到恩典,没有对希望的承诺,本该是它们邀请我们在画前停留。浑身苍白的基督从他的石棺中站起,两手在身前交叉而握,似乎它们黏在一起。血从他的伤口流出来。他已经被钉上十字架了。但是画家绘出站立的他,亦死亦活,虽已经复活了,但仍承受难以言表的痛苦。

基督旁边有两个人,正在发生的一切对他们似乎毫无影响。不过他们怎么可能看到什么呢?毕竟,他们在祈祷,而我们自己惊愕不已,只想找到一个解释。他们安详沉静,凝视着这个场景,这个以其残酷击中我们的场景。金色的言语从他们唇中逸出,用哥特体字母写在黑色背景上。站立的人物无疑更有权威。身穿主教的法衣,他宣告着自己的信仰:“Haec est nostra fides”。(这就是我们的信仰。)右手放在另一个男人的头上,那男人双膝跪地,两手合十。他就是委托绘制此画的捐助人。守护神在眼前出现,体型庞大的基督从他的坟墓中站起,这都让他目瞪口呆,乞求救世主的怜恤,说着“Salvator mundi miserere mei”。(世界的救世主,怜悯我吧。)一块石头压在石棺盖子下面。教士把自己的红色贝雷帽放在石棺上。他从未如此接近基督受难的骷髅地。

与展现在我们面前的场景相比,在他们后面,山路下的城镇塔楼似乎与此场景无涉。除非,对他们来说,这充满疑惑的事件已经在过去某个时间发生过了。一个士兵抬起头。他当时就在现场。他知道一切。上行的山路穿过的,也许是普罗旺斯,也许是圣地。都没有区别。尽管有奇迹,平庸的日常生活还会继续。这样一来,在天启的恐惧之后,我们还能回复到平淡的日子。得在某个地方打开一扇窗口,让空气流通。画家没有忘记这么做。

在左侧两人与中间的基督之间,是一个更神圣的存在,他的面容大小非常适合留给主的唯一空间。圣父被描绘在另一侧的墙上,这墙就像人类的无知,迟钝不明。圣父的眼睛盯着圣子。灰发将他与基督区别开来,除此之外,他们的面容没有区别。当时,神学的辩论让画家选择这种没有争议的对称方式。连接两个人物的,是代表圣灵的鸽子,它的两个翅膀分别指向两个人的嘴,创造出圣三位一体的完美平衡图景,以此方式,圣三位一体似乎被正对放置的两面镜子照射出来,这两面镜子构成“套层结构”(mise en abyme,又称“纹心结构”或“叙事内镜”),正处于基督受难场景的正上方。

这阴郁而庄严的画,令得信徒不能分心,同时让我们别无选择。基督的身体就像教士手中的圣餐一样,在我们面前一览无余。他的肉苍白,如圣餐中的面包,他的血鲜红,随意流淌,如弥撒中的葡萄酒。圣餐仪式终究不是为了纪念,而是对某种东西永不停息的庆典和赞扬。这幅画重新唤醒在弥撒中打盹的信徒,将我们投身于基督的牺牲这永恒的存在中。

眼前的场景是如此骇人。那跪着的教士无疑理解这一点,他在画中的存在令人安心。我们必须感谢他委托绘制这幅画,更要感谢他在画中出现,作为人,他出现在圣三位一体旁边。从此,他可以代表担心自己灵魂得不到救赎的人,从中调停。

画作在这些人物周围充满暗示。信徒除了在理念上思考基督的受难之外,不能做别的事情。画中的物体就能帮助我们想象:其中每件东西都蕴含记忆,触发想法,反复重申隐含事实的真相。在无数场合反复叙述的一系列片段,逐渐回到原位:盛水的容器,犹太总督彼拉多可以在其中洗手;刻有被定罪的人名字的木板,挂在基督光环上方;一盏灯,用来照亮背叛的行为;钉子,挂在十字架的横梁上,其中一颗指向基督的身体。画中还有鞭子和荆条,他们被用来鞭打我们的救世主;竖着的立柱和绳子,用来把他绑在其上;浸过没食子的海绵,插在一只尖矛的末端;那根长矛,刺破他的身体;一只手,击打基督。这么多刑罚的证物,到处散落,它们随时愿意讲述看到的事实,永远如此;我们可以以任何顺序查看它们,用不用它们,也都随意。不管我们选择什么,它们都指向完全相同的惨剧。无处可逃。就像回想我们记忆中的某次骇人事件,那些细节不断涌现,争夺着我们的心力。我们尽可能小心,重新追溯各个阶段,逐个回想,等到某个片段出现问题,感情会占据上风,一切又变得令人迷惑。留存下来的,是我们支持的证据:基督被钉上十字架的身体。

以此方式,不连续的构图展现出两重现实:事实的残暴,和事实之间的详细联系;过亮的光与黑暗;我们受的苦难与我们无法解读的信息。基督受难过程中的各种工具,与受刑的基督同样超现实;这幅画从整体上打动我们,仿佛真实的影像。但在超现实体验的独特之中,观者发现不同节奏。基督人物的痛苦会马上抓住我们,同时我们的注意力却被不同物体吸引,它们刻画出基督的故事。在不变的现在和一系列缠人的事件之间,我们来回摇摆。我们沉思、回想,我们崇拜、铭记。

在画作的情感力度和它带我们走上的理智之路之间,作品最终成为讲述受难的一课。我们注视着它,它也会让我们想起:我们这个世界充满符号,它们的意义常常丢失。这里发生的事情不再只是一节课的主题,画作在讲课的同时,继续重申着自己的神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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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说明:以上文字内容,译自《How to Look at a Painting》,纯属个人爱好,英文版权仍归原作者所有,转载请标明出处。by 郑柯-Bryan

放弃证据——永恒的记忆 by 达利

Persistence of Memory, Salvador Dali, 1931, Oil on Canvas,24 x 33cm, Museum of Modern Art, New York

永恒的记忆,萨尔瓦多·达利,1931年,布面油画,24 x 33厘米,MoMA,纽约

钟表们开始融化。躺在沙滩上的时候,它们一定是太阳晒得太多了,金属承受不了那种热度。一般来说,像液体一样流动的,是时间。“时光流逝”,我们总这么说,虽然有点过时,但至少一目了然。这幅画也是一目了然,而且光滑平整,就像发条一样。可是又不再是这样了,我们需要改变自己的基准点。要是不能再看表了,我们该怎么办?想想所有那些错过的约会。要调整这些表,不可能。不过,也许时间也在溶化。或者它一直都是这样。

问题在于:时间不能治愈一切,尽管人们常这样讲。时间会杀死事物,然后让它们腐烂。时间顺其自然,自得其乐。它不受控制,我们也就是能控制控制这些钟表。时间吸引蚂蚁,放出苍蝇。不过我们不用提防它们:苍蝇的眼睛是奇妙的器官,多面的结构令人赞叹,而且如此精细。画家羡慕它们,一只苍蝇一眼就能看清的东西,他需要借助珠宝工人用的放大镜才行。落在最大的表上的苍蝇,它超过分针,让人以为时间对它来说过得还不够快。但实际上它能自由支配的时间没多少:从它自己无比短暂的生命来看,它一分钟都不能浪费。更不用说五分钟。

倘若时间之手回击,苍蝇很快就什么都做不了了,那三个时钟展示不同的时间。其中一个的内部机制出了问题,这也不奇怪,因为它上面落着一只苍蝇。没事,我们该去别的地方了。考虑到时区的差异,这个世界上一定有某个地方能对得上这些荒唐的时针分针。我们一定要知道现在几点了吗?谁说的?就在沉迷于自己的想法和梦境的那一刻,我们就独立了。信仰有时可以移山,但是欲望能超越所有时区,把我们带到想去的任何地方,不管白天黑夜。没人能在那里找到我们。我们梦中的道路上没有路标,很容易就能悄悄溜走,不留痕迹。或者我们可以留下错误的踪迹。人们都摸不着头脑。

但为什么人想要移山呢?这里的山坐落得体,而且肯定无法移动。自从达利记事起,利加特港的山就在那里,真是幸运,因为其他一切都有个古怪的习惯:溜之大吉。

如果这个过程再继续,世界就会变得黏黏糊糊,最后成为名副其实的水母——就像那只躺在表下面的东西,像一条微缩的被子。它很适合做这事,如同当人睡觉时总要滑落到地上的厚重的毯子。到了早上,你感到寒气刺骨。那不是水母吧?呃,好吧。也许它是我们的某个想法。甚至那都不是,而是某个想法的缺席。这令人感到不舒服的小东西,但它看上去没多危险,它的眼睛有长长的睫毛,合在一起。像是一个尖尖的侧面像,有蚌一样的肉。舍不得冒巨大的风险,人们就决不可能知道应该信仰什么,或是相信什么样的外表。生活常常表里不一。既便如此,它也是某种奇怪的自画像。艺术家没有美化自己。他展出自己的噩梦,用他难以平息的画笔给它们定下外形。是他将噩梦击昏,用古典神话中美杜莎的凝视把它们变成石头。他麻痹了它们,再将它们精心摆放在画布上,仿佛精神错乱的清洁样本,这画布谁也不等。画家,像是大脑的昆虫学家。

会有人质疑达利的画的真实性吗?也许只有从未做过梦、从未感到恐惧的人才会,或者是不肯承认这一点的人:当恐惧让我们的床单浸透汗水,他们还是不肯承认,自己内心最深处的恐惧已经超越了清醒生活的模糊界线。床单必须洗干净,在阳光下晒干。也许那一只钟表也会变干。它挂在橄榄树枝上。树枝很不牢固,枯萎了,很快就要折断。这钟正在溶解,像油一样厚。橄榄油。一切都在混乱。

面对疯狂,艺术家手上有一种武器:他的画家专业。这不是因为身边的现实即将土崩瓦解,所以图画也要这么做。达利不一定要控制自己的恐惧,但是他可以很容易地掌握绘画的艺术。学院派的专门技能对他来说不是秘密。也许他会动摇对理智的坚持,但画笔不会从他手中滑落。画家笔下难以看到的笔触是他最后的避难所。他揭示自己不安心神的方式,就是躲藏在油彩层次之间,如此精妙,以至于物质已经超越了模糊的想法。结果,在密谋扩张的现实和将要容纳它的颜料之间,发生了一场战役。确定无疑的姿势,撑住了即将崩溃的外形。画作将梦公之于众,让其慢慢发展自己的秘密。但是它为幻象设下界线,它的四个边将幻象困于其中。

画作不让威胁迫近,达利以悖论为基础,增强了画作的效果。元素越是不一致,设计的细节就让它们靠得越近。描绘越是客观,外形就越是令人不安。这是恶性循环。手的冷静证明它的恐惧,就像无聊麻木的现实一样。完成这幅画,需要走钢丝的人一样的平衡力。

这些物体不再听我们的话。我们不知道从哪边才能接近最简单的现实。总会有某个时刻,我们不想再看到定义被不断打破。为了找到某个易于辨识的地标,我们需要回溯自己的步伐,回到最初。这就是为什么达利的画仍然是传统作品,即使作品中的内容几乎要迸发出来,还要鼓励内心的言说以无法分辨的语言讲出。在这方面,他接近文艺复兴时期的画家。他的忠诚是双倍的,既在美学层面,又对他个人如是。他画画的方式让人想起过去的大师,这也是因为他在年轻时期就是这么学习的。早年间的确定性保护了他。一幅到下一幅,他的技术从未变化,为他提供防御,噩梦在之面前无能为力。

背景中,利加特港的峭壁证明:儿时的风景不会改变。它们在心中常存,存于我们所有记忆的地平线上。时间让生命脱形,看起来好像被洗的次数太多了。生命被它弄得支离破碎,但又能如何?海滩会闪耀到永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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适应环境——晨歌 by 毕加索

The Aubade, Pablo Ruiz Picasso, 1942, Oil on Canvas, 195 x 265 cm, Musee National d’Art Modern, Center Georges Pompidou, Paris

晨歌,毕加索,1942年,布面油画,195×265厘米,蓬皮杜中心,巴黎

两个女人。似乎被解剖的那个,躺在那里,能看得很清楚,至少从可辨别的特征上是这样。但是另一个人物就没有那么明显了。既便如此,也能推断出她是个女人,因为她穿着裙子——这不那么直接的证据。

她拿着一个曼陀铃,放在膝上,看着自己的同伴,而她另一只眼睛直视我们。同伴看起来很放松,双手放在头后面,慵懒怠惰。她的黑头发梳理得无可挑剔,整齐地落在床边,虽然用的似乎是耙子而不是梳子。条纹床垫倾斜、旋转,仿佛要完全翻转过来,让我们能对这裸体一览无余,眼光游走,随着她身体的曲线和反曲线。

床看着不太舒服,它的床罩太薄、太硬。总的来说,它与女人明显的安乐情绪不协调。人们会想起囚徒的稻草垫子,而不是滋长未来激情的温床。

时值1942,这一年德国占领了巴黎。过低的屋檐下,能感受到空气不足。水泥的颜色覆盖了从灰色到黑色、再从黑色到各种灰色阴影的范围。阴影逐渐缩小到一个点。在它的角落里,这个房间没有想好是要提供保护,还是要展现威胁。各个角落掏出一个空间,或者可以说它们闭关自守,向内投射,冲向房间内的人。房间内部扭曲,就像一个因为外力变形的纸板盒子。女人尖尖的头和乐器一起,两个角度构成某种怪异的和谐。这些只是看上去巧合,支离破碎的人物背后是另一种逻辑。

人物们看起来被打成了碎片,而且有人试着要把她们拼在一起,却不知道到底应该怎么做。他们很着急,却无法回忆起这些碎片是怎么放在一起的,而且同样无法找到所有丢失的部分。有些可能滑到一边去了,要不然就是被重击完全粉碎。而且,还有人在看着,所以速度十分重要。她们的姿势必须摆好,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。其结果,就是冷静和混乱的古怪混合。世界错位了,不过其中的一切都还能认出来。

我们回想起平静的时光,至少回想起某些特定时刻。一瞥,仅仅是一些琐事,微不足道的事情。就像历史本身,照片都被撕碎了,只剩下碎片,这些碎片还能重新粘贴回去,只是不完美。不再有什么延续感,无法把一个事件接续另一个事件;所有这些无足轻重的时刻,我们感受到它们在我们指间滑过,没有哪个还能持久。一种紧迫感打破了这段思绪。所有现实的碎片都已获得同等重要性,每一片都比以前更有价值。它们可以证明保存下来的东西。

对于晨歌来说,这是奇怪的时间和地点。标题让人回想起悠久的传统,从16世纪文艺复兴时期的威尼斯画派,延伸到19世纪的安格尔,他们全都赞扬视觉与音乐之美的联姻,将身体的曲线与悠扬婉转的旋律结合在一起。从伊斯兰闺房中的神秘,到奥林匹斯山的壮伟,宫女和爱的女神们慵懒倦怠,聆听着总是与她们的身体呼应的音乐。她们是欲望的图景,存在于以艺术与爱为永恒法律的世界。

人们会想:这些已经没剩下多少了。毕加索笔下那拼凑在一起、斜倚着的女人,很容易让人产生讽刺感。另一个任务,她也不大可能冒险弹奏乐器,因为上面没有弦,也就变成了有讽刺意味的存在。

曾经用来表达完美之美的主题,为什么现在要用一幅画虐待它?而且,在这个恐怖时期,一个人怎么还能清晰观察这样的一个世界?正确的比例已经失去。对于如何使用美的指示也都被抛在一边。现实如此骇人听闻,我们怎能接受历史的停滞?为什么一个人不能用尽所有力气,去会想这种美,即使结果只不过是它扭曲的遗迹?

构成这些女人的元素可能来自不同人。一个艺术家用这种方式作画,已经不是第一次了。早期画家,特别是古代经典画家们,常常从不同模特身上选取最好的部分,以创造出完美的、自然界不可能存在的图像。他们会用一个人的体型,另一个人背部的一块儿,第三个人的脸,等等等等。这种方式产生的雕塑或人体,就像某种纲要,不同部分的集合,聚集在一起,创造出理想化的印象效果。

毕加索笔下的身体表现出异质性,会让人以为他也采用了同样方式,有意强调他的模特迥然不同的特质。他使用古典手法的个人方式,变成了对于回收的歉意。他画出的,是一个回收过的裸体。评判标准不再是绝对的美,甚至跟美没有关系,只是存在,如此而已。

毕加索什么都没有破坏。多亏他,他的人物保持住姿势,等待更好的时间,似乎进入沉思。毕加索帮助她们坚持。他赋予她们生命,为希望伸出援手。而且,握住曼陀铃的手举起的方式,让人很难说它到底属于谁:是女人的左手,还是画家的右手?画作将碎片放在一起。它的人物适应了困惑的现实,表现出合作的态度。地上有一个空空的画框。有些画逃走了,其它的会过来。

曼陀铃的演奏者坐着,身体侧向椅子一边,她的脚底是灰色软毛毡。她的肚皮上有鸟的轮廓。她裙子的颜色通常是哀悼时用的:我们这里看到的场景有某种仪式感和庄严感。但是她的头发是绿色的,脸完全是蓝色的。生命激动人心。自然已经就绪。田野不远,天也是。这幅画让人看到未来的自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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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窥原始本性——拿玩偶的孩子 by 亨利·卢梭

Child with Doll, Henri Rousseau, c.1906, Oil on Canvas, 67 x 52 cm, Musee de l’Orangerie, Paris

拿玩具娃娃的孩子,亨利·卢梭,约1906年,布面油画,67 x 52厘米,橘园美术馆,巴黎

一切按部就班,安排得体。那朵花上所有花瓣都在,马上就能看出来是雏菊。它得举得很直才行,但又不能握得太紧,不然就捏坏了。花也许已经开始枯萎,但跟玩具娃娃在一起还轻松些,至少它是真实的生命存在。云彩今天都放假了,碧空如洗。绘画在某种意义上是严肃的,不能有任何移动。孩子的头被迫降到跟肩膀一样高,她的眼睛直勾勾盯着观者,眨都不眨。

这么说那玩偶也没问题。真的,它的嘴角下撇,显现出模糊的后悔之情,仿佛它对现状毫无办法——在这里,因为它必须这么做,就是这样。相比而言,孩子的眼中有种狂野的决心。几乎纯圆的脸在肩上显得很重。但是我们都知道:小孩子都有胖嘟嘟的脸颊,都没脖子。袖子里伸出的小手长短也正合适。

我们还是要想清楚该把这胖墩墩的孩子放在哪里。什么椅子都行。她的两条腿拢在一边。但是这样既不舒服也不自然。孩子更适合干净的乡村,小花在她的花布上有规律地分布。但是我们也要表现出一些想象力。毕竟,自然按自己的喜好行事。花圃中颜色多种多样;一点点红色就能令人想起衣服的颜色,就像草莓一样香浓;白色呼应雏菊,黑色嫩枝呼应玩偶的头。画家因此可以把自己的签名放在画面右下角,不引人注意。

孩子是坐在椅子上,还是草地上?很难判断。椅子也许更合适,不过对孩子来说,草地无疑是更好的选择。不管是什么,这一类的模特都不会呆着不动,不管是坐着、站着,或者像这里,稍微歪着。那么,也许找到一些更可行的临时解决方案会更好。因此,我们发现孩子介入两种姿势之间,既没坐在地上,也没完全直立。实际上,她的小腿肚埋在草里,让她的姿势更稳定。这种安排无疑很适合卢梭,他不喜欢画脚,脚总是有办法吊在腿下面,从不老实呆在地上。

其实,卢梭画的一切都真实:孩子奇怪的姿势,她那干净无暇却有些紧的衣服显出限制,娃娃因为玩得太多都变灰了——一个娃娃对于孩子十分重要,就像活人,或是某种她不愿放弃的东西——还有拉到膝盖的袜子。画家通过积累细节作画。一旦收集够了,他的目标就达到了。他把一切记录下来,尽职尽责,费尽心血,到最后都有些过头了。他不是那种拐弯抹角、陷于模糊暗示的人。这幅画的目标就是有一说一,不绕圈子。

对于热衷于把话说清楚的人来说,坚持本质不是坏事。很明显,眼睛、眉毛和嘴最引人注意,这些是任何个人特质的独特元素。但画家一定还保持了某种类似的推理方法,当他进一步绘制自己的作品时,所有不同部分都有同样的强度。他没有为画中事物强加任何层次感。它们在画中出现的一刻,都有权得到同样的注意。

画家做出让步:与地平线连在一起的小花和草地可能变得更昏暗,远处的线可能变得更模糊。毕竟,卢梭不熟悉自己所在领域的传统,不了解透视规则。但他在处理背景的风景时,选择少用技巧。这是真实性的问题。对比而言,在中世纪的绘画中,基督正面面对观者,沉思人类命运,人的面容总是保持正面姿态,体现不可否认的尊严。这孩子不是基督教中的人物,然而她的肖像让我们想起古代绘画中人物的庄严,因此她看起来也更伟大了。

卢梭强调事物的外形,因此破坏了他们最终的平衡。他笔下的事物更大,或是更小,或是更精确。为了尽量接近表象的世界,他用有些僵硬的笔触绘制事物轮廓,最终混淆了它们的意义:他的模特的特征如此明显,以至于难以从中认出这是个孩子。她似乎抹了眼影,眉毛好像也重新画过,而她的嘴也太过坚定了。皮肤上的线条变成褶皱,她脸上下半部的阴影太深,难免让我们想起没有刮干净的胡子。

如果我们一个一个拆开看这幅肖像的元素,全部都是可信的。是它们放在一起的方式让我们不安。孩子的手和头都不能确定是否安在同一个人身上,而她的腿似乎有自己的生命。她的表情同样不属于她。

不考虑这些,这幅画仍有其意义。它有某种令人不安的光环,这是卢梭几乎从未想要的,因为他沉迷于“现实主义”,而且幻想能掌握学院派画家的技巧。在徒劳地追求这个其实微不足道的目标后,他反而成功地实现了另一个目标,他从未希望达成的远大目标。他的绘画作品的力度,不在于其捕捉外表的能力,而是在于直接表现外表隐藏的内在。

也许正因为不是有意为之——让他后悔的是,他被排除在学院派绘画世界之外——他从模特中发现并描绘出来的,是某种隐藏已久的东西,是最根本的远古元素。这就是为什么比起中产阶级的肖像,这幅孩子的画,就像埋在土里的某个史前雕像,她手里抓着成人般的玩偶,却更像是原始的庆祝仪式、生命力的祈祷。正因如此,它揭示出我们与某种隐隐约约的力量、严肃和恐怖联系在一起的一切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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