雅各的梦 by 尼古拉·迪普雷


Jacob’s Dream, Nicolas Dipre, c. 1500, Oil on Wood, 129 x 103 cm, Musee du Petit Palais, Avignon, Paris

雅各的梦,尼古拉·迪普雷,约1500年,木板油画,129 x 103厘米,小王宫博物馆,阿维尼翁,巴黎

雅各睡着了。他前面展开的路似乎永无尽头。疲累的他枕着的石头很硬。在这个他永远不会忘记的梦中,现在是响晴白日。

雅各很明白:天使有翅膀,会像鸟一样飞翔。比起自己穿越这一条山谷,天使们能轻而易举地划过整片天空。雅各很累。在梦里,他似乎想象到:天使可能也需要一些帮助,才能上到天空。很大的楼梯能起到这个作用,不过也许一架梯子更容易操作。天使是出色的旅行者,他们知道把梯子藏在秘密的地方,比如石头后面,那里的土地平整肥沃。其实没关系,天使们没有多重,不会从梯子上滑下来。梯子靠在云端,直达上帝在天界的圣光。

雅各看着他们,但是闭着眼睛,手里没有放下手杖。他在睡梦中将其紧握,就像天使紧紧抓着梯子。要是这根木头能把他带到那里该多好。他一只手垫在头下面,躺的地方离天使们很近,仿佛一伸手就能碰到他们。上帝平静地欢迎这些美丽的生命,他们小心翼翼向上爬,就像放学后准时回家的孩子;看到这些,雅各一点都不吃惊。

雅各离家很远,他能感受天使们回家的心情。这些天使也等于被放逐了,他和他们有共同点。当然,他没有天使们的翅膀,尽管他的衣服和帽子已经完全变为白色。所以,他多少跟天使们穿得有些类似,从头到脚,纯洁无暇。他没有变成天使,但是这不可思议的所见让他的世界发生了变化,让他对自己的意识发生了变化。环绕着他的大自然,已经变得更加温柔:一道温和的光清洗了路上的尘埃,磨平了石头的表面,描绘出了雅各的侧影,让他的身体变得高贵,仿佛他躺在一块石板之上。他的名字可曾如此闻名,让他值得这样的纪念吗?

当他从睡梦中醒来时,面前的路将更加明确,不再有诸多艰难险阻。他的忧思将要消失,在梦里,他着力前行,双腿比以往更为有力。故事就在他自己面前展开,一步接一步,一级接一级,一年接一年,一代接一代。天使也会继续攀爬那窄窄的天梯。

他以为,自己已经屈服于这一刻的疲惫。而梦才刚开始,天使们还没有开始降临,而雅各感到:上帝向他弯下腰来。天堂要给他看某些东西,这是一个吉祥的时刻。来世已经为他抛下绳索,他也紧抓不放。

尼古拉·迪普雷从未到过圣地,因此他想象出一片简单的风景,满足自己的需要,其中天空占据很大空间。远处群山构成白色的天际线,为雅各提供了宁静的背景,让他可以好好休息。那时的宗教图景中,天使可以自由翻飞,上帝甚至可以对不愿意聆听的人发言,阐明自己的意愿和承诺。上帝的出现一点都不奇怪,这就是这幅画要告诉信徒的。它冷静展示了上帝的启示,没有任何过度坚持:发生的一切都很正常,只是对无可置疑的事实的另一次证明。

画家去掉了赭石色以及其他所有暖色调:没有刺眼的红或是炽热的橙,那会侵扰这可贵的场景。树的绿色仅仅反衬在石头柔和的灰色之上。整个风景几乎变得没有实际存在,只是一片宁静的和谐。这个梦从头到尾,血从未在这土地上流过。

【说明:以上文字内容,译自《How to Understand a Painting》,纯属个人爱好,英文版权仍归原作者所有,转载请标明出处。by 郑柯-Bryan

阿拉克涅的寓言 by 委拉斯贵支

Las Hilanderas (The Fable of Arachne), Velazquez, 1657, Oil on Canvas, 167 x 252 cm, Museo del Prado, Madrid

阿拉克涅的寓言,委拉斯贵支,1657年,布面油画,167 x 252 厘米,普拉多艺术馆,马德里

纺车轮飞快旋转,都已看不清楚。在嗡嗡作响的工作间里面,委拉斯贵支的画笔捕捉到了飞舞在空中、掉落在地面的灰尘。他将光线分开,变成了蜘蛛在灵巧的手指之间伸展的网。在这里,重要的是妇人们的姿态、她们运动中专注的身体展现的精神力,而不是她们的脸。画家已经将自己的画架放在了这群妇人之中,她们年龄各异,但都工作努力。她们纺纱、记录、剪裁,永不停歇;就像现代版的命运三女神,刀锋一闪,就能除掉一条人命。画家小心观察妇人们的工作。他已经阅读过背后的传奇故事,画布上他的笔触轻柔婉转,更胜圣母玛利亚手中的线。

在背景中,一些优雅的贵妇在访问这个工作间。其中一位望向我们的方向,她可能觉得无聊,也许仅仅是好奇,可能就是对这个火热工作场景的一时好奇。贵妇们所站的高处房间距离很近,但是被一个小小的阶梯隔开,这阶梯也构成了贵妇和女工所处的两个世界的屏障。走下这两级阶梯,不过就相当于侵入下面这生动的场景。而如果要是走上去,那就等于突破了不同女性生活地位的屏障,等于冒险抬高自己的地位。阶梯处于地面和天花板之间,提醒着人们日常生活中单调、乏味的责任。它就是等在那边,等着某位女工需要走上去,用她疲惫、僵直的手去挂起、取下、或是调整那些挂毯。

其实,背景中处在明亮光线照耀下、挂在画面中间的那块大壁毯上,就讲述了一个与错位的野心有关的恐怖神话:女神的侍女阿拉克涅被变为蜘蛛,因为她宣称自己的纺织品与女神雅典娜的同样美丽。这将永远被人铭记:凡人不能挑战神,即使是人类最完美的技艺,也不能与神圣的造物主相提并论。纺织女工只知道纺线或抽丝,根本不怕哪些生妒的诸神。那些古老的传说和背后的智慧教训,她们有什么必要把记在心中?她们的所知仅限于整理丝线、解开绳结、未来将会有人把这些线用各种技巧织在一起。一天结束,她们能做的就是这些。

画家马上就要完成自己的工作了。在一幅画中,他汇集了很多想法和理念,包括汗水和知识、理想和野心,还有工作中沾满灰尘的手;他产生了一幅杰出的画作。画中的颜料似乎还粘在他指尖之下,他除去工作服上的灰尘。画家很着急,因为有人在等着他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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丑角的狂欢 by 米罗

Harlequin’s Carnival, Joan Miro, 1924-1925, Oil on Canvas, 66 x 93 cm, Albright-Knox Art Gallery, Buffalo.

丑角的狂欢,米罗,1924-1925年,布面油画,66 x 93厘米,阿尔布莱特-诺克斯画廊,纽约水牛城

房间内的空气在颤动,因为有这些奇怪的生物,它们到处爬来爬去,毫无目的。画家自己似乎都已经晕头转向了。在画面底部左侧,一只小公鸡把身体伸展成一张弓的样子,它叫了太长时间,而且太过用力,所有的羽毛都掉光了,现在一定到了黎明时分。一颗星星穿过蓝色天空,可是无法看到其他星星是否还在。梯子的下面几级已经没有了。梦想是永无止境的。

有人吹着一个很大的白色烟斗,这个烟斗享受着扭动的乐趣。也许这是一个最后变成鱼骨的、被扭曲变形的吉他演奏者?音符乖乖地整齐排列在后面的墙上。一只好奇的蝴蝶从纸盒子里面冒出来,就像一个玩偶盒,它在玩一个球,旁边是穿着靴子的大提琴。大提琴的胳膊很细,形状类似把手,还有一个半红半蓝、如铜钹一般的圆脑袋,下巴上是耙子一样的胡须,嘴里叼着长烟斗,上面两撇夸张的、好似打过蜡一般的胡子。

两只猫穿着条纹套头衫,一起玩一根线,假装那是个毛球。它们不饿,所以蓝色桌子上翻腾的鱼也没啥好怕的。它可能是那种靠大脑就能活着的鱼,所以那颜色就足以让它以为自己是在水中畅游了。也许大海已经风平浪静,就在那里,在窗户的另一边。这真是美丽的一天。是的,一定是这样,海就像这幅画一样平。那个球也是,它看起来无法集中精神,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在地面还是天空,或者为什么要搞清楚呢?这些选择总是很麻烦。旁边的苹果也不会有异议,它多少知道一点关于大地和天堂之类的事情。哎,可别再聊这个了,就咬了那么一小口,没关系的。一本书的书页们自己在翻篇,疑惑地读着上面的文章。学校今天关门了,三角板离开那里,在和墨迹们一起找些乐子。

丑角的戏服破成碎片,到处散落,颜色在空中漂浮,仿佛五颜六色的气泡。世界已经屈服于令人快乐的疯狂之中。引向天空的梯子在确保不会让天空塌下来。看起来,它很确定,因为把下面几级横木拿走的人要确保没人能爬上去。这个想象中的世界开始攀升,越升越高,升到塞壬海妖们飞翔的地方。天空看起来有些分神,它让一颗红色的小星星掉在地上。米罗把它收了起来,有一天,他会把这颗星星带回它的家,看着它与其他群星一起,共同起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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木匠圣约瑟 by 拉图尔

Saint Joseph the Carpenter, Georges de La Tour, c. 1640, Oil on Canvas, 137 x 102 cm, Louvre, Paris

木匠圣约瑟,乔治斯·德·拉图尔,约1640年,布面油画,137 x 102cm,卢浮宫,巴黎

烛火燃烧产生了一点儿烟。老人眼向上望,手里的活儿没有停,能看到找个孩子就让他安心了。即使蜡烛吹熄了,他们也不会淹没在黑暗里:这个孩子带给他全世界的光。在自己有皱纹的褐色前额上,老人能感受到火焰的温暖。岁月在不断磨砺着老人。孩子的侧影很清晰,笼着手护着烛光。这是祈祷的手势,红色的光映过他的手指。

夜晚降临很久了,可在工坊里面还有很多活儿要干。他们待得越来越晚,生命似乎在向他们包围、迫近。蜡烛在慢慢燃烧,可总是烧得很快。你只会在最后注意到它,到那时就太晚了。最后一缕微光就那么轻轻一闪,它就没有了。很快就要到头了,老人让孩子做决定。

约瑟所知不多。人家告诉他做什么,他就做什么。他做木工,主顾们对他的活儿也满意。他是一个勇敢的劳动者,一个好人。但是这个孩子,像天使般到来的孩子,他与众不同。似乎他不需要学习,就已经全知全能。阴影无法令他担心。他很温顺,但是不会服从任何人。然而,将来某一天,他也必须要学着做做生意,就跟其他人一样。所以男孩坐在那里,就像他是来帮自己父亲的。父亲工作的样子,他已经见过无数次了。大概他将来也会成为一个木匠,也可以做木工活儿,从一块不规则的木头中制造出未知的美。不论何时,他都能做出有用的东西,能够有助于每天日常生活的东西。没错,他一定会做出某些东西。

蜡烛的光亮为约瑟的精神带来温暖。他总是为其感到惊讶,今天晚上也是。他已经是一个老人,岁月让他皮肤下垂、动作迟缓,他的袖子随意向上撸起,鞋子充满灰尘,胡子蓬松散乱,手上充满老茧。他变得越来越像自己每天要面对的材料:棘手难弄的木头,过于干燥的树皮,锯削不当的木板。刨、砍、雕,约瑟重复这些动作。锯末在他身边飞舞。他在沉默中做工,蜡烛的光亮就是他要的东西。

有了蜡烛,约瑟可以看到:现实要具备何种活力才能对抗周围的黑暗,才有力量摆脱周围的黑暗。这是现实实现自己价值、掌握真正的力量与和谐的唯一方式。周围的世界仍笼罩在黑暗之中。一个人之前可能对此没有意识,现在孩子掌握了他的心,每个夜晚都来到这里,让光照耀在他的工具之上,照在到处都是的锯末上面。锯末粘在鞋底上,进到头发、眼睛和鼻孔里。唯一没有沾上锯末的,是孩子自己。他那不属于任何特定时代或地方的袍子,保持古朴本色,不见任何污痕——灰尘不会沾染他。

在约瑟年轻的时候,蜡烛就够了,人们认为它能发出真正的光。现在,它们的职责是宣告:更伟大的光即将来临。孩子小心拿着蜡烛。此时此刻,最轻微的光也十分宝贵。小小的火光就像淳朴的人的信仰一般脆弱——最轻微的气流也会让它摇曳、颤动。

约瑟向孩子弯下腰。在地上,他把两个横木拼在一起,就像简单的房梁。画面背景的空间很空。木匠在用力,也许是疲劳让他抬眼看自己的儿子,试着跟他目光相对。

画中他的脚部之前,分明是一个十字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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绘画的起源 by 大卫·阿兰

The Origin of Painting, David Allan, 1775, Oil on Wood, 38.1 x 30.5 cm, National Gallery of Scotland, Edinburgh.

绘画的起源,大卫·阿兰,1775年,木板油画,38.1 x 30.5厘米,苏格兰国立美术馆,爱丁堡

她会一直画下去,只要油灯中的芯能一直燃烧下去。她希望自己有时间能够完成这不规则的形状,那形状看起来是在墙面上滑动。她既犹豫又不确定,只能冒着困难画出剪影轮廓。她的模特保持静止,但是男子的影子在烛光中颤动。年轻女子知道男子是真是的,就在自己面前,但她只能看到男子全部形象的一部分。因此,她总处于迟疑状态,画出的每根线条都是重大决策。线条是重中之重,因为只有它们才能把这个即将离开的身体保留下来。

女子不再盯着即将离开的男子,对他的缺席,女子已经准备好了。她没有继续拥抱他,而是集中精神于还存在的事物:映射在石头上的影子,没有体积,没有血肉,没有气味、体温,或是呼吸,只有一个图像。女子更加投入了:她没有试着观察和重现男子的脸、他的眼睛的形状,或是他的微笑;女子费尽心力想做到的,是把即将离开她的男子的侧影留在墙上。女子对于自己到底在做什么并不完全了解,唯一重要的是这个姿态。

这个她爱着的男子沐浴在琥珀色的灯光中。但是女子希望从他身上看到的,不仅仅是面前这实在的现实。影子,还是跟投射出它的身体联结在一起,现在它只不过是不那么重要的外观,是次要的形象。但当男子离开后,联结会断开,某种意义上,他将会困在绘画中,那画就会提醒他曾是什么样子,是宝贵、不可替代的提醒。画将会是纪念物,同时也是希望所在,因为黑色的图像将来也会生出自己的幻影。看着它,将会让人希望、甚至相信这个人的存在,他藏在那里,无法抵达的所在,在灯和墙之间。如果图像存在,模特当然也是。

年轻男子无法看到灯给他展示的是什么:他漂亮的女孩子就在他的臂弯里面,不让他移动。他的胳膊抱着女子的腰,享受这个时刻,根本没有想要离开。光打在他们周围,包裹着他们,把他们与世界分开。他的伴侣没有分心,继续用画笔爱抚着墙上的剪影。女子必须完成这幅作品,它象征着她的孤独即将登堂入室。同时,她重复着一笔又一笔,直到灯熄去,直到最后一道阴影因此消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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冥想 by 雷尼·马格利特

The Meditation, Rene Magritte, 1936, Oil on Canvas, 50 x 65 cm, Private Collection

冥想,雷尼·马格利特,1936年,布面油画,50×65厘米,私人收藏

蜡烛们厌倦了等待。按照这个速度,一旦再有一次冥想,到时候它们就剩不下什么了。为了这些没有目的和用途的想法,多少蜡烛和蜡烛芯已经燃尽耗光?所有那些迷失的夜晚,被失眠拉长的夜晚,都在浪费好蜡烛。那些阴郁的回想,对一根诚恳的蜡烛芯来说,在很多时候都不是好伴侣。如果去照亮令人愉悦的阅读,或是家庭聚餐,或是用于驱散黑暗给人们心里带来的恐惧,这样多少还算有意义。

这幅画已经受够了忏悔,受够了烟雾缭绕、恍惚不清的火苗。这些蜡烛再也不想与迈向永恒荣耀的伟人画像、形销骨瘦的圣人同处一室。蜡烛们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走那么远,这一点它们心知肚明。那还为什么要等待不可避免的终结——融化成软塌塌的、像泥巴一样的东西,落在手指上,落在空荡荡的枝形吊灯上。它们知道:自己很可能再次白白燃尽。

蜡烛们开始逃跑了。它们不想毫无意义地白白烧光,宁肯马上淹死。那将是不错的、完全相反的命运结局。然而,这是一个美丽、清宁的夜,它们的能量开始恢复。它们能感觉到:自己在以特别的方式蜿蜒而行。它们甚至开始考虑第一次尝试以水平方式前进。之前对高度的不断追求总是令它们疲惫不堪,因为总要保持警觉状态。放弃自己生命象征意义的不可承受之重,放弃以前一直小心翼翼从事的工作,这该有多么美好。也许它们已经开始谈论自己了。它们已经耳闻目睹那么多私语、眼泪,指责、抱怨、悲叹、呻吟,举目四望,这都来自站在那里、无力而又不满的人们。烛芯在身体里燃烧,令人悲哀,最后却能放松下来,柔软的融化几乎令它们解脱,得到感官上的享受。

但是这些蜡烛刚刚到达找到自己身体的阶段。他们拖着身躯走过海滩,在沙上滑行,如蛇般前进。它们不是鱼,更不是美人鱼,倒是有点像鳗鱼。火光向着海水的方向,真是大胆而又愚蠢。它们无法逃脱神圣的诅咒。它们认为自己很狡猾,但是已经被人预测到了它们的逃亡,甚至早已被写下。人人都知道它们的故事,尽管它们刚刚开始,尽力扭动希望让人相信它们可以做到。这些逃跑的蜡烛没有释放多少诱惑,自己想到的诡计在驱使和鼓励着它们。它们享受着逃亡的每一分钟,现在正在再次经历罪与诱惑的致命时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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圣母与圣婴、施洗者约翰 by 波提切利

Madonna and Child with St. John the Baptist, Botticelli, c. 1470, Distemper on wood, 43 x 69 cm, Louvre, Paris.

圣母与圣婴、施洗者约翰,波提切利,约1470年,木板蛋彩画,43×69厘米,卢浮宫,巴黎

圣母把基督圣子紧紧抱住,站在开满花朵的篱笆前。就站在旁边看着我们的,是小时候的圣约翰。一束温柔的、珍珠母一般的光,从圣母玛利亚的面纱中向外发射。

这幅画适于沉思。圣婴和目前交换目光,整个花园因此看起来像是封闭的空间,充满了亲密和静默。但是小圣约翰把头转向赏画者,打破了这种完美的和谐。他引入了某种紧张气氛,让画面的和谐中有些噪音。当然,真相是约翰不可能在那里:圣经告诉我们,施洗者约翰最多比他的堂弟约翰早生三个月。这个成长过快的大孩子望着我们,以确保我们在关注他。他的预言天分已经将他投射到未来。来到这个温柔的场景中,他是为了宣布未来钉上十字架的事情。他拿着芦苇做的十字架,讲出故事,他无法看到的结尾的故事。这幅画完全展示了他的话:一个母亲,她的孩子,即将到来的分离,还有死亡。

流动的布料让两个人物合为一体,并把他们置于一个古老的时刻,比时间本身还要古老。这不属于任何特定的历史文化时期,画家要展示的,是某个精神空间的完美,是充满美和理想化真实感觉的聚合体。但为了做到这一点,与他同时期的其他画家一样,波提切利认为:圣经的故事就应该发生在佛罗伦萨宫廷这样优雅的地方。我们能看到:在玛利亚华美的座椅上,有雕刻精美的金色扶手;点缀着经典花纹的石柱上,有一本价值不菲的祈祷书,书的包边由白色亚麻保护,防止其他人直接用手接触,这标志着对圣物的尊敬。

在骆驼皮衣服的外面,圣约翰穿着一件红色外衣。骆驼是一种节制、严肃的动物,像他一样,都穿过沙漠,就像他苦行僧式的生活。部分覆盖在他身上的红色看起来像要点燃,仿佛在抽血一般。上帝麾下这个高尚的愚人充满了爱意;圣约翰把自己的生命暴露在外。圣母和圣婴也是如此。圣母与圣婴的接触都隔着衣服,就像一个人拿着圣经一样,手是包起来的。圣婴靠在母亲身上,把前额抵在透明的面纱上,面纱在他们之间,把圣婴和圣母柔软的面颊隔开。他们之间的距离很近,也就是薄薄一层纱,但是足以分开他们,这是几乎完全看不到的障碍,把世界分开,两人因此处于完全不同的空间。圣婴把手放在母亲的颈弯里,这超越了面纱象征性的边界,而且他的手势十分自然。这样一种爱抚母亲皮肤的方式,圣婴提醒我们:他是玛利亚的亲生孩子。

圣婴身上的布料十分轻盈,几乎不能称之为真正的衣服。这样的图景,主要是要公告这样一个事实:这是上帝之子化身而成的肉体,它必须标明自己是不可触碰的。圣约翰作为告诉我们故事的人,作为让故事显现在我们面前的人,无法知道所有的神圣秘密。任何传统古典艺术中的裸体,如果出现在这幅画中,就会剥夺其在可见和不可见的根本双重性。面纱既起隐蔽作用,又邀请我们去思考,思考“隐藏起来的”和“揭示出来的”这二者间永恒的对话。圣婴身上穿着精美的透明薄纱,就像一个古代的哲学家的穿衣风格,哲学家的宽袍(toga)已经磨损、破旧不堪,越来越薄而透明。

玛利亚头发中的气息几乎可以感觉到。她的面纱,就像任何饰品一样,表现出她发型的优雅,经过精致的修剪和装饰。但面纱如此之轻,几乎像不存在一样,没有任何实体的感觉。它更像是天堂仁慈的特定证明,就像一条发光的小路,或是一片飘着接近圣母的云,在圣母没有注意的时候,柔柔地落在她身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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披纱巾的少女 by 拉斐尔

Portrait of a Woman, La Velata, Raphael, 1516, Oil on Canvas, 85 x 64 cm, Palazzo Pitti.

披纱巾的少女,拉斐尔,1516年,布面油画,85 x 64 厘米,皮蒂宫

纯白色的面纱,饰有金边,在米黄色和棕色之中,给人留下孤独的印象,并让我们看到头上那颗珍珠发出的亮光。年轻女子,头上戴着低调的面纱,将手放在自己的心上。

她的表情宁静,也许还有些关心,但是没有透露任何信息。布料将她的肩裹得严严实实,这是当时的传统,能庇护她免于窥探的眼睛骚扰。在这样的距离上,我们又能对这个女子了解多少呢?落在她身上的面纱隐藏了她真实的肤色,这样营造出一种神秘感,再加上她的端庄和优雅,这一切都让她看起来更美。但是面纱的存在改变了人体的自然状态。面纱线条凛直朴素,把她的形象变得抽象,变得完全由心智构成。这血和肉构成的年轻女子已经变成了一个理想化的概念。

拉斐尔将面纱变成了文艺复兴时期画家的理想化模板。如此打扮的模特完美遵循几何法则:三角形的空间。三角形是稳定与和谐的形状,当它竖起来时,就更具美感。三角形应用到这幅肖像的构图上,同时也不会影响它探索的意义。画作的结构与年轻女子的服饰交杂在一起,闪闪发光的图像放置在一个经典的平衡之中,仿佛把人类的脆弱置于一种永不过时的设计之内。

如果这幅画作的目的就是展现几何法则,那它就是不完整的,而且过于单调。这名女子的外貌不可避免地要展示在世界面前,如果画作只做到这单,那不就是司空见惯、老生常谈吗?艺术家知道:真相要更为复杂,而且充满矛盾。他着手表现的方式,就是打断布局,让女子的衣衫隆起和蜷缩。女子的左侧衣袖几乎要从画面中撑出来。她展开手指,仿佛在暗示一些无法用言语表达的感情。在轻薄的面纱布料下,她看起来呼吸困难,仿佛内心暗暗孕育着一场风暴。衣服的皱褶一直延伸到缎子中,似乎在跟随她感情的波折航线。

控制和挑拨这个女子的,是什么样的突发力量和狂野欲望?而在外人眼中,她的美德就像一堵墙一般笔直,绝不会怀疑她,也可能根本无法理解她。在面纱下面,命运将她置身于猛烈的力和漩涡中,而强有力的面纱包住和限制她所有的秘密思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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圣维洛尼卡的面纱 by 苏巴朗

The Veil of Saint Veronica, Francisco de Zurbaran, c. 1635, Oil on Canvas, 70 x 51 cm, National Museum, Stockholm.

圣维洛尼卡的面纱,苏巴朗,约1635年,布面油画,70 x 51厘米,国家博物馆,斯德哥尔摩

在一片布上,有一个图像,关于基督的故事,就剩下这些。一切都结束了,压垮在基督背上十字架的重量之下。在某个时刻,基督环顾四周,看着在那里的人,那些看着他死去的人。一块面纱,似乎不知来所,放在他的脸上,这张脸曾经怜悯周边的旁观者。一个女人在哭泣。神的男人继续他的旅程。被抛弃的布上留下了所能留住的东西,基督的容貌印在上面。剩下的也就是这些了。

在黑色背景中,神迹的图像十分突出。画面的简介给了它力量,强调出这主题令人不安的真相,让人产生幻觉,认为这可能就是耶稣的脸。当他复活时,基督让产生怀疑的托马斯触碰他还在流血的伤口。十七世纪,严苛的天主教预见到了罪人的孱弱,如果罪人可以提供足够的证据,他们就可得到赦免。信仰不再坚定,有时候,你可能会忘记为了得到拯救而要去祈祷,或是违反圣诫;但是,当这块布离你咫尺之隔、仿佛伸手就能摸到的时候,你怎么会不发自内心地相信呢?看到它,一个人必将会怀疑自己的存在。基督永久的图景颠覆了感觉,将自己置于精神之上。

这块布曾经是纯白的,现在用蜡或是铅封固定在墙上。厚重的布料上留下两道垂直的折痕。其中一道从耶稣的脸中穿过,就像一滴充满尘埃的泪。这是上古的图像。它将再次被小心折叠起来,放到黑暗中,黑暗可以保护他自己的秘密。现在,面纱两侧的边缘可以放下来,这样可以保护脸,以免受光照的危险。基督的脸侧对着光,他不必完全面对光。光在等着他,他不会在这里停留。这幅肖像没有根基,它永远濒临消失,就像一个因过度疲惫即将死去的人。

曾经佩戴这面纱的人已经不在了。她仅通过自己的名字——维洛尼卡——而在画中存在。 这是一幅绝对的图像,其他什么都不需要。没有必要再把故事讲述一遍,也不必加入更多当时当地的细节。其他人都不用出现,除了这个即将要消失的人。

薄布留下的,仅仅是一张即将消失的脸的画像——仿佛薄薄一层从地面沾上的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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空间概念‘等待’ by 卢西奥·丰塔纳

Spatial Concept ‘Waiting’, Lucio Fontana, 1958, Vinyl on Canvas, 125 x 100.5 cm, Pompidou Centre, Paris

空间概念‘等待’,卢西奥·丰塔纳,1958年,乙烯、画布,125 x 100.5厘米,蓬皮杜中心,巴黎

一块没有漂白的亚麻布,从中间切开裂缝。有两道缝,一道在另一道正下方,在画面的中轴上。这可能是一幅画,也可能根本没有画。

这是没有哀悼的空虚,真正的虚无。没有什么东西被清理或是破坏。我们在这里看到的一无所有,不是任何消除过程的结果。这是一片没有施加任何限制的空间,是一种全新形式的虚无。裂缝不是磨损造成的,它们清晰耀眼,由迅疾的打击形成,绝不拖泥带水。其不可逆转的姿态,与偶然或无序无关;其暴力之本性,如果存在这个本性的话,不是一时冲动的结果;线条因完全受控表现出毫无瑕疵,展现了背后的冷静和果断。

两道缝隙,向观者打开,似乎说明形成力量源于内部。能看出有两次向外的穿刺动作;金匠用刀在一片贵重金属上雕刻某种形状,然后把它们放在木头底座上,这个过程形成的痕迹与之类似。丰塔纳在以自己的方式绘制该作品的中心精神,他指出这精神来自于画作内部,在那不可见的空间里面。那空间高深莫测,有些东西曾试着脱离其中获得自由,它们撕裂了画布,拼尽全力想来到外部世界,来到我们身边。

这幅作品,没有展示任何东西,却包含了对圣维洛尼卡的面纱的回应。它没有讲故事,但的确打开了对于所有绘画作品可能存在的基础的反射。画布,延伸到画框的四个角落,从一开始就起到传说中那块布同样的作用。而且它可能有更多意义——它甚至可能是整个故事的完整复现。基督奇迹般的肖像,由布和他的脸的紧密接触形成,在下面显现,而不是在那同情他的圣女的面纱上出现。

从这个意义上说,一幅画的权威性不仅仅来自画家的天分、或是人对某样物体的颜色、形式或外形的判断。正相反,这权威性发端于难以分辨的未知空间,这人类无法进入的空间。

古人为了预测命运,会研究牺牲祭品的内脏,去看它们的肠子来了解未来的走向。丰塔纳只是在画布上划出裂缝,然后放下手臂,等待,就像一个算命者,站在他刚刚打开的门前面。

【说明:以上文字内容,译自《How to Understand a Painting》,纯属个人爱好,英文版权仍归原作者所有,转载请标明出处。by 郑柯-Bryan