模仿的寓言,或拿着面具和石榴的女人 by 洛伦佐·里皮

Allegory of Simulation, or Female Holding a Mask and a Pomegranate, Lorenzo Lippi, c. 1650, Oil on Canvas, 71 x 57.5 cm, Musee des Beaux-Arts, Angers.

模仿的寓言,或拿着面具和石榴的女人,洛伦佐·里皮,约1650年,布面油画,71 x 57.5厘米,翁热美术馆,法国

她的手正好在画的边缘,拿着一个半开的石榴向我们伸过来。这个简单而有魔力的手势消除了距离,赏画者立刻被吸引到画作中。看起来很简单的一个图像,变成了几乎实实在在的现实。年轻的漂亮女子正等在这里,等我们接受她给我们的水果。

第一眼看去,人们很容易被年轻女子冷漠的表情吸引、诱惑。她静止的手势,是因为内心平静,还是根本冷淡无情?光滑的前额里是暗藏着某种情绪,还是完全冷漠?这些我们都不知道。她的姿势让我们无法长久考虑这些问题:女子从上往下望着我们,因此,不管我们是否接受,我们都在她的脚下。她,是这个游戏的女主人。

她是刚摘下面具,还是正要戴上?从她的手势我们能推断出来吗?她是否要等我们转过头去才能继续?还是她在看着我们靠近?最后她会借助面具戴上新的伪装,变成新的角色吗?可这个角色会是干什么的?会在什么样的戏院里面?在当前这个时刻,人们可能会对一切都想提问,因为一无所知,而且会怀疑这个年轻女子充满谎言。也许多汁的石榴不仅仅是诱惑,还意味着别的东西——也许是带毒的礼物?这么大,又是过度成熟的水果,也许已经没有味道了,我们也许会放心品尝,因为看到它是合着的,我们才有这个胆量。很多人都知道:贪婪的人很容易对石榴失望,因为被它表皮的亮丽颜色吸引后,又被它腐烂的味道驱逐。她是不是有意在为自己简单的遮蔽加上一些欺骗和虚假的元素?她敢保证只用石榴来吸引我们注意力就足以让我们心神不宁?但是为了让画作取得成功的效果,它需要分散我们的注意力,这样我们就会迷失在其令人畏惧的简洁中,被这个女子欺骗,这个比恶魔还要强悍的女子。

面对这些彼此冲突的印象,赏画者恐怕不知所云。我们看到的图像无助于理解这其中的精妙和神秘。实际上,它们仅仅强调指出我们的无能:无法看到故事的走向,因为画作的主题没有设想出任何发展。就像把我们的头往墙上撞,画家特别用心在模特背后设置了结实的黑色背景,也强调出这个事实。这让我们直接面对诓骗。

漂亮女子的脸很光滑,没有曾经微笑的痕迹,甚至看不出眉毛最轻微的抖动。而那面具,却张开嘴,似乎要说话;女子把手指坚决地放在面具的嘴唇上,强迫它们合着,就跟她的一样。谁是谁的老师?谁是最好的说谎者?

女子的脸初看起来令人费解,但也许只是太过中立了,不过是一个抽象理念的人性化表述,某种心思的图像化展示。她的身体、血肉又是如何?这些没有实际的展现,除了她自己公开表露的掩饰之外,她也只存在于她自己引起的神秘之中。时间对她没有约束力,她的衣裙如此之蓝,没有给她任何温度。这寓言由大理石做成。

故事中最诡异的部分,是她手中似乎将要呼吸的面具。它的肤色似乎是有生命一般,这正是女子缺少的,尽管女子美丽绝伦。也许是因为:这剧场中的简单道具,是女子唯一的体会,唯一体验情感、波折、爱、恨、大笑、死亡和欲望的机会。所有能够让这幅画有生气、能够展现出某些能被认出的现实、能让我们理解的东西,要给我们传达这一切,只能通过那一只面具。

【说明:以上文字内容,译自《How to Understand a Painting》,纯属个人爱好,英文版权仍归原作者所有,转载请标明出处。by 郑柯-Bryan

1889年,基督进入布鲁塞尔 by 詹姆斯·恩索尔

Christ’s Entry into Brussels in 1889, James Ensor, 1888, Oil on Canvas, 252.5 x 430.5 cm, Getty Museum, Los Angels.

1889年,基督进入布鲁塞尔,詹姆斯·恩索尔,1888年,布面油画,252.5 x 430.5厘米,盖蒂博物馆,洛杉矶

在画中,他们迎面走来,所有的人:哭丧着脸的人、小丑、带头的士兵、带着帽子的达官显贵、卖弄风骚的老女人、丑陋的老贵妇,甚至还有一些漂亮姑娘,谁知道呢。害羞的人也来了,还有一直处于悲戚情绪的人,常见的疯子、笼子、瞎子,在人群中假装大声喊叫,快乐的人放声大笑。死亡也在这里。

整个城市都感到不舒服,它像一个暴饮暴食的人,吞下了所有这些难以消化的人们,他们塞满了城镇的街道和它的记忆。但是,这依然是狂欢的时刻,所有人都在享乐。前进!敲起鼓来!队伍前面有些面具,后面也有。警察都不知道该注意哪里。小偷和骗子到处都是,诚实的公民也是。没有小小孩,年轻姑娘们戴上了她们的蕾丝头巾。你无法知道人群里谁是最狡猾的人。

他们把所有的面具都戴上了,一个都没有留给基督。这可不好。不过,很明显,他不会喜欢那样的东西,只是一些古老的故事,绣着各种颜色,特别是红色。城镇的人却无法这么轻易处之:基督就在那里,把自己示于人前,没有遮挡他的脸。人们是这么说的——他有上帝给予的脸,他是唯一被选中的救世主。这是怎么样的一个人啊。整个城镇都在大笑。

他也许是个不好的例子,要是每个人都开始学基督怎么办?角落里有些人已经开始这么想了,就从艺术家自己开始,他打算找些麻烦。所有的人看起来都有些相像,所以基督藏在人群中。基督认为自己是一切的中心,但是谁打算瞧他,头上的光环像皱巴巴的纸板一样的可怜家伙?如果他再走近些,等在马路当中的红鼻子士兵的剑就要把他刺穿了。某个哑剧中的吓人男小丑已经快碰到士兵了,他的脸颊被剑刃划到;相比街道而言,小丑如此之白,如此脆弱,如此洁净。某种灵魂赶到现场,试图宽慰基督。谁说狂欢节是残酷的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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伊冯·兰茨贝格夫人肖像 by 马蒂斯

Portrait of Madame Yvonne Landsberg, Henri Matisse, 1914, Oil on Canvas, 147.3 x 97.8 cm, Philadelphia Museum of Art, Philadephia

伊冯·兰茨贝格夫人肖像,亨利·马蒂斯,1914年,布面油画,147.3 x 97.8厘米,费城美术馆,费城

这幅画的整个画面布满温柔的灰,间或点缀着蓝。兰茨贝格夫人带着一个面具,两眼空洞,没有露出真实的脸,她的身体像一朵心状的花般开放。这绝对是她,从她头发的一部分到她长长的手指,我们都可以看出来。一切都在面前,虽然无法辨识,然而可以理解,这是最古典的安排:一位年轻女子,从近处取景,坐在扶手椅上。淡绿松石色的椅子扶手,在深灰色的背景中脱颖而出,背景就像雷声响过后的天色般阴沉。她的裙子领口略低,浅紫色如同暗影,下面是雅致纤美的身躯。她就坐在那里,她的手交叉着放在膝盖上。

马蒂斯完全尊重模特的稳重和谦逊,他没有暗示一点幕后的故事,或是给出任何有启示意义的细节。实际上,他为模特留有很多隐私,因为其他人从这幅肖像画中认出她到底是谁,除非能遇到她。但是这没关系:画家不可能毫无感情,而且永远不会满足于仅绘制外表。这个羞怯的女子将会遇到画中的某些安排,她将要被笔触轻轻推动,这些笔触会强调、切割、重构所有的东西,释放出它们碰触到的所有事物的内在能量。仅仅绘制一张脸不是总能揭示本质,把兰茨贝格夫人的脸替代以非洲面具,画作告诉我们:真实不能与外表的准确性混为一谈。

在这样的探寻中,使用这样的面具,起到一种异教徒和野蛮人式的变形效果,同时营造出视觉上的冲击力。马蒂斯将肖像从其自然的环境中移走,观赏者也是如此,他提醒我们:所有的绘画本质上都是外在的。真实世界在某种意义上会映射到内在的世界,这是另一个更为遥远的自己,与我们所熟知的可见世界毫无共同之处。

面具的脸有着傲慢的表情,这让模特呈现神秘人物具有的高贵和威严。不过也同时让直线和曲线在空气中自由发挥,就像声波。那风格化的脸,尽管有名字,但还是无人知晓,因了这脸,年轻女子的身体成为画中闪耀的中心,也变成一个模板。马蒂斯给她以自由,为她打开了新的空间以供呼吸:她的肩膀放松,她的臀部更圆润。她从未这样活力四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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圣母与圣婴 by 梅姆林

Virgin and Child, Hans Memling, 1487, Diptych, Oil on Wood, each panel 44 x 33 cm, Memling Museum, Hospital Saint-Jean, Bruges.

圣母与圣婴,汉斯·梅姆林,1487年,双联画,木板油画,每块板 44 x 33厘米,梅姆林博物馆,圣约翰医院,布鲁日

整幅双联画可以像一本书一样打开。两块板就是两个世界,两种现实的两个空间。不过,还是有一个图像将两者完美结合在一起。圣母与圣婴和委托这幅画的人都在祈祷。玛丽背后有一面小镜子,半隐于阴影中。后面窗户的遮板半开着,能看到后面的花园,兀自绽放着它自然的光辉。

玛丽的衣衫上装饰着宝石,她头上的带子上点缀着珍珠做成的星星。委托人后面的彩色玻璃上讲述着圣马丁的故事,圣马丁是捐助人的守护使者,他把自己的大衣割成两半,分了一半给一个乞丐,另一半上可以看到这件家族大衣上的纹章。还可以看到东方桌毯交错设计的花纹,书页有镀金镶边的祈祷书,孩子身上的汗毛,以及远处的风景。对于身边的世界引发的感官之美,梅姆林永远愿意向它们致以敬意。画的背景呈现出一番繁荣的布尔乔亚式生活,所有的细节都很容易理解,没有一丝隐藏:度量衡、光线、颜色和质地,一切都在这里。所有这些熟悉的事物,就像是值得信任的、随时准备接受质询的证人,分布在人物四周,同人物张弛有度的表情、仪态和平静的冥思一起,构成和谐景象。所有这些以小心翼翼的精细笔法绘制而成,本身就是一种道德宣言。

圣母递给圣婴一个水果,圣婴马上就要拿在手里。他居中的位置就足以标明其角色的重要性。信众们看到的,是一张如上帝般的脸。他自然的姿态完全没有削弱其神圣意义:神的信息与大地上的现实生活合二为一。在另一块板上,是马丁·凡·纽文霍温的肖像,从75度角绘制,明显是对所有人类的脆弱易逝和不完美天性的谴责。准备开始重写伟大传奇的耶稣圣婴,虽然眼下与马丁共享这片空间,但是他们的关系正在改变。圣婴模仿了亚当接过智慧树果实的姿态,他准备将人类从罪中脱离。

画中精确描绘了手势和位置,标明了每个元素与世界之间的特定关系,以及画中隐含的象征意义。这些都着落在镜子上,尽快它在背景中难以发现,却封存了它们的重要意义。梅姆林用尽可能,让这小镜子看起来如同一只眼睛,其中反射的世界充满疑惑,从视觉层面和思维层面都是如此。它没有马上抓住赏画者的眼光,而是起到媒介作用,赏画者通过它仔细研究,能够发现现实意义深远的本性。

这是因为这面镜子仅仅展现事物的本质,它不让我们看到一目了然的三个人物。它决心让我们用心思考,才能通过其中更少的东西看到更多内涵:世界的颜色和肉体的美被剥夺,最后出现在我们眼前的,是世界真正的本质。

镜中的圣母,不过是一个三角形的剪影轮廓,一个抽象的形状,并非一个女人。圣婴被圣母挡住了,从图画中消失,正像呈现为人形的基督,也将会从世上消失。同样,母亲的形象不见了,取而代之的是象征性的圣母,是教会的人形化身。圣母坐的椅子呈现三节拱状,可能暗示三位一体,也响应了三扇高窗。在她旁边,打开的大书传播着上帝之道。

镜中的捐赠人明显双膝着地,表明他全心奉献的态度。他的反射是侧剖面,成功将其从人的不稳定自然状态剥离开,就像刻在古代钱币上的人物侧影。时间的距离消弭了他的五官,他的脸现在永远成为传统历史的一部分,这大地上生命所受的限制,已经被他克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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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喀索斯 by 卡拉瓦乔

Narcissus, Caravaggio, 1594-1596, Oil on Canvas, 110 x 92 cm, National Gallery of Ancient Art, Rome.

那喀索斯,卡拉瓦乔,1594-1596年,布面油画,110 x 92厘米,国立古代艺术画廊,罗马

年轻男子陷入黑暗之中,但是他并不担心。他被自己在水中的倒影吸引,诱惑。他放弃了自己的生命,为了他能看到、但是不能和他对话的倒影。

他坐在平静的水面旁,两只手撑在地上,身体前倾,眼睛盯着水中的自己。也许他向前倾得有点儿过了,不过现在似乎没什么能威胁到他。这戏剧般的一幕目前只给了这些提示。然而,画作中让我们找不到落脚点,没有一个实在的前景,赏画者无法获得那喀索斯面对自己的倒影的视角。如果硬要找到一些可以停留目光之处,我们也只能选择一些不太可靠的细节:脸上的几笔亮色、他发红的头发、他的胳膊和膝盖——所有这些都注定要淹没在水里。

我们面前的这个人物,狂野地爱上了某种不存在的东西,我们难以相信这样的人物会出现在我们面前,难以相信会出现在一幅画里面。

那喀索斯的疯狂让他相信:他的倒影是独立的存在,同他一样,是一个完整的人。画作赋予男孩和他的倒影同样的重要性,本身如同一幅双人肖像画,一道线将水和土地分开,也将肖像画中的两人分开。但是现实没有给幻想留下多少空间,那喀索斯,这个爱上自己的脸的男孩,在画面中也只出现了一半。

对他来说,崇拜一个幻影,没有什么真实的东西更值得拥有。那倒影让现实中的世界变得毫无价值。它似乎包含着一种他永远无法理解的美。他的容貌如同他的意识般慢慢消逝。但是那喀索斯的身躯,被沉重的黑暗包围的身躯,变得异常突出——这年轻男子看起来比以往更有活力。上身的衣衫,映在水面深处,仿佛世上最光滑的绸缎一般闪光。水面抓住月光,把它们变成了某种皮肤。他的手指同它们在水中的倒影握在一起。永远不会有真正的拥抱和爱抚,但是真实,他已无法接受的真是,也永远无法提供给他任何能与现在相提并论的极乐,而这极乐已经将他带向死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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塞诺勒夫人 by 安格尔

Madame de 塞诺勒, Jean Auguste Dominique Ingres, 1814, Oil on Canvas, 106 x 84 cm, Musee des Beaux-Arts, Nantes

塞诺勒夫人,让·奥古斯丁·多米尼克·安格尔,1814年,布面油画,106 x 84厘米,南特美术馆

塞诺勒夫人,一身红色衣裙,坐在金黄色的沙发上,平静地面对来自安格尔先生的目光。他时不时地把眼睛从夫人身上移走,聚精会神地描绘夫人的颈背在大镜子中的反射,镜子占满了后面整面墙。

画家离年轻的女人很近,足以闻到她身上的香水味,她出于礼貌,也向前倾身表示关注,没有别的意思。画家和模特之间保持了一定距离,这两个人中,只有一个人出现在镜子里面。观者想要在镜中寻找艺术家的图像,只是白费力气,他本应在那里,站在画架前,手里面至少拿着一只画笔,但是没有。就像施展了某些魔法,肖像做到了不呈现不必要的人,也没有呈现出这样的人可能暗示的某种熟悉的亲近关系。因此,英格尔先生巧妙地将自己排除在外。镜子寂然无声,在夫人后代眼里,她独自一人待在客厅中。

镜子本来可能延伸画的视野,实际上却起到限制作用,就像一个实实在在的屏幕。艺术家知道这个世界的惯例,哪些必须隐藏不见,哪些可以伪饰后展现给政治社会,惯例建立于这两者之间某种不易达到的平衡之上。反射出的影像总可以是有用的工具,同时做到反射和隐藏,不必担心任何内在的矛盾。画得不像也没有关系,关键在于让可见的现实无可指摘。画笔可以粗粗掠过纠缠不休的细节和无聊透顶的瑕疵,任何无助于表现对象的优雅和宁静的东西都可以排除,甚至分散对她的关注的东西也可以不要。没必要坚持——在镜子瞒哄人的深度中,没什么好看的。

在这些奢华的布置中,在别人目光下的塞诺勒夫人,就像一块被安全看护的宝石。胸前半透明的薄莎和几行蕾丝营造出放松的氛围。镜中反射出她头上的首饰,用来提升她脖颈的简单装饰,但这首饰也不是十分慑人。它只不过展现出亲近的表象,是一种艺术化的欺瞒手法。镜子金边中随意、无序地插着一些访问卡:社交访问的时间快到了,第一位客人即将光临。跟画中的镜子一样,塞诺勒夫人的眼中没有太多流露——她知道外貌装扮的重要性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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有镜子的室内(自画像) by 卢西安·弗洛伊德

Interior with Mirror (self-portrait), Lucian Freud, 1967, Oil on Canvas, 25.5 x 17.8 cm, Private Collection.

有镜子的室内(自画像),卢西安·弗洛伊德,1967年,布面油画,25.5 x 17.8厘米,私人收藏。

一个人可以把这幅画拿在手里,它是一个小的长方形,大小跟儿童的教科书差不多,或是那种小塑料框的镜子,可以随意放在哪里就支起来,放在浴室架子上,会让人想起贫困和孤僻。

但其中的镜子很独特,像一只奇怪的单片眼镜,在画的中央歪斜着。不能说是奇怪吧,更像是不合时宜或是迷失方位。它蕴含着某种优雅的味道,但是周围没有东西响应这种优雅。也许它曾经历过美好的日子,曾经身处于更适合它特质的环境。但是现在,看起来,它能有的就是旁边这点东西,不能再期望得到更多了。

镜子紧紧抱住它反射出的小小影像,这是它所能做的唯一事情,现实令人沉思,这影像就是现实的缩影。艺术家在缩影中出现,只有头像,没有肩膀。一件中规中矩的胸像可能展示出古典雕刻的高贵,这雕刻也许是帝王或思想家高昂的头颅。但是弗洛伊德给了自己一副又长又尖的耳朵。他把自己看做古罗马传说中半人半羊的农牧神,在缩影中充满怨恨。

在如此小的一幅画中,画家填入了巨大的空虚。镜子被放入这空虚的沙漠里,并且沉浸其中。可是这里有某种让人透不过气的感觉,生命被封锁起来,令人窒息,鲜活的身体变得悲哀、虚弱。珍贵的镜子外围有冷蓝色调,更令其完全与世界隔离开来,没人能欣赏它柔和的曲线。它是很珍贵,没错,但这就是它拥有的全部。它外围的线条泠漠无情,与令人不快的清晨背景成直角相交。这个窗外,没有什么好天气值得期待。

画家模糊的面容与镜子倾斜的角度相同。他用娴熟的技巧绘制了自己缩小的影像,并以几何般的精确度,把自己的幻影嵌入画面正中。当然,他自己不存在幻觉。不过这幅画没费多大劲儿就救了他,因为镜子快要倒了,连他被扭曲的脸一起。他就像钟摆一样摇摆。生命以固有的节奏前行和睡去。这镜子就是他的节拍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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托拜厄斯为父亲恢复视力·伦勃朗

Tobias Returns Sight to His Father, Rembrandt, 1636, Oil on Oak, 47.2 x 38.8 cm, Staatsgalerie, Stuttgart.

托拜厄斯为父亲恢复视力,伦勃朗,1636年,木板油画,47.2 x 38.8厘米,国立美术馆,斯图加特

托拜厄斯向父亲弓着身子,把他的头向后仰。他需要光线,好治疗老人的盲眼;光从窗外喷涌而入。

不过房间里还是被黑暗笼罩。可供人使用的空间十分狭小,周围是几件不可缺少的日常用品。这个小房间对有些人来说似乎太大了,母亲的行动已经迟缓了,父亲的脚步也变得犹豫,因为害怕迷路。他会在黑暗中等待,就在窗户旁边,就算这样他也看不见光线。他的家是黑暗的,如同黑夜给别人的感觉。

伦勃朗十分小心,不提供画中情节发生地的任何细节。赏画者无法知道这是《圣经》中的哪个章节,也只能自己摸索。房顶上挂着稻草,好像要掉下来。右边背景的木桶上面有几级阶梯,不知道去向何方。再远一点,有一丛小小的火焰。画中的人可能在某个庭院中,或是某个地窖,甚至可能是某个马房的一角。有些人退到阴影中,一言不发。画面下方有一只狗打算走开,因为没什么值得它留下来。户内和户外的区别不再有什么意义,那还干嘛要区分呢?总之,他们已经迷失了方向。

我们看到的这个居所,一贫如洗,无人关注,突然之间被一道无目的的光涌入;这居所是一个凌乱、凋敝的地方,充满神秘。场景的发生时间似乎也不明确:有人会认为这是耶稣的诞生之地,因为有光照射下的摇篮,但是故事的来源是旧约。而且这是一个老人的故事,与耶稣圣婴无关,虽然对老托比特来说,视力的恢复就如同重生。艺术家处理的是同样的题材——这是复兴的图景,超越了自己的时间。

一切都已发生改变,硕大车轮在画面中突出显现,无疑是某种隐喻:隐喻时间的流逝和行进,正像托拜厄斯在自己的旅途中行进的路程,以及他在自己归途中走过的路程。车轮再转一周,整个过程就完成了。经历了漫长的旅行后,他回到了父母身边。他行走了很长时间,走过无名的国家,带着穆斯林式的头巾,这就是异域的象征。当托拜厄斯离开的时候,他还只是个孩子。现在,他几乎已成为陌生人,他知道的事情,其他人几乎想都没有想过。他为父亲带来了治疗方法。

拉斐尔,是他的守护天使,一直伴随着他的旅程,保护他避开所有危险,交给他如何恢复父亲的视力:用鱼的脾脏擦父亲的眼睛。天使把他带回故乡,此时还在帮助年轻人,指导他的行动。天使的长袍放出白光,与画中其他部分泥土般的阴影形成对比,把他凸显出来,说明他是上天的使者,他的翅膀起到同样的作用。

闪耀的光线照亮了石头,在老托比特身上停下,笼罩着他的脸;光是专为他准备的。观者能感到老人在害怕,因为这强有力的爱抚只能来自上帝,让他紧张。他的妻子安娜握着他的手,就像在安慰一个感到不舒服的人。她也害怕:谁知道将会发生什么?走出黑暗,来到圣光中,这无疑也是某种目盲:没有光,或是过多的光,到最后,眼睛会恐慌,受光燃烧的眼皮将会再次合上。介于两种极端情况之间,存在着适合人类的某种模糊的情形:用迷惑性的、变化无常的方式在光明与黑暗之间游走。不是什么奇迹都可以接受的。光继续穿过窗户喷涌而入,像蜂蜜般粘稠,像有魔力的油膏一般珍贵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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窗边女子 by 弗里德里希

Woman at a Window, Caspar David Friedrich, 1822, Oil on Canvas, 44 x 37 cm, Nationalgalerie, Berlin.

窗边女子,卡斯帕·大卫·弗里德里希,1822年,布面油画,44 x 37 厘米,国立美术馆,柏林

一个年轻女子,展现她的背影,靠在窗台上,向外张望。她举动冷静,似乎在告诉我们:她在等着什么人前来,或是什么事情发生,她一点都没有不耐烦。

在她周围,木板、墙的线条和窗玻璃度量了画面的大小,也度量了房子的尺寸。它们的对称几近完美,不过并非完全对称,因此室内并不显得死板,还有白天的阳光射入室内,亮度适中。

年轻女子微微侧着头,随着外面经过的船转动。窗户向内开,似乎在把墙推开。窗户很高,想把身子完全探出去要非很大劲。即使这样想想都不太合适。

外面远处的浅绿充满活力,房间的橄榄绿似乎有些压抑,但同时又像是浅绿的家居版本,更冷静、不那么令人兴奋,更易于身居其中。年轻女子的穿着本身仿佛要融入到这被打碎的调色板中。当她从窗边转过身来,她那小拖鞋将会从宽宽的地板上滑走,悄无声息。

窗户只有一小部分开着,让外面的新鲜空气进来,好奇心因此得到完全自由,人也从习惯性的束缚中得以暂时逃避。一扇百叶窗,当它每次被打开时,开窗人都会被外面强烈的光线震撼,好像是第一次看到。河流那边的树样子轻柔,在阳光中像要燃烧起来。从大大的玻璃窗中,小片的云彩带进来伴随着崭新一天的愉悦心情。

免受劲风侵袭的她,到底在看什么?在她刻板简朴的生活中,这扇窗中的任何一点风景,对她都是意义非凡。画中的几何世界,小心地将空间分隔为几部分,也把风景挤压到其正中央,就像传统的三连画那样。上方的窗扉中,天空延伸到无限远。很快,航行中的船已经鼓满了帆,不久就要看不见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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用早餐的房间 by 皮埃尔·伯纳德

The Breakfast Room, Pierre Bonnard, 1931-1932, Oil on Canvas, 159.6 x 113.8 cm, Museum of Modern Art, New York

用早餐的房间,皮埃尔·伯纳德,1931-1932年,布面油画,159.6 x 113.8厘米,现代艺术馆,纽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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夏日清晨,四射的阳光很柔和,让人想要把自己投入到缤纷的颜色中,去拥抱大自然。餐桌上,食物都已经摆好了。

画作中,户外有一个人,房间内也有一个人。为眼睛准备的路已经铺好了:窗户垂直的线条、大马士革布料上的条带、桌布上面的形状,这些都把视线吸引到花园中,人们可能在画画中相互一起漫步,就像画中小路尽头那几个小小的形状。然而,餐桌挡住了去外面的路线,出去要推迟了,关上的窗户、沉重的石头阳台也是阻拦。

不同的橙黄色、黄色和棕色色调让画面弥漫一种成熟水果的芬芳,与桌布漂亮的蓝白色桌布形成对比。陶瓷杯子和瓷碗上反射着金色的光线,更显闪亮。浅绿色饼干罐子就像一杯薄荷茶般新鲜。整幅画面倾向赏画者,仿佛邀请我们一起进餐。

户外,树叶的层次不是很清楚,绿色与黄色交织在一起,融入黄色,创造出它们自己的世界,繁密,但是可以接近,如同画中画, 让人感受到外面的亲密和喜乐。充满阳光的室内房间同样令人愉悦,如同外面绚丽的风景——全都同样精彩。外面的风景不是那种充满诱惑的乐土,只是当时当下的另一种展现。

散步的那些人沉浸在桌子上李子的温暖香气中,知道它们在那里,这就令人舒心。

伯纳德的视线在不停地来回转换,从花园到房间,从餐桌到阳台。遍及他的画中的颜色,就像海中女妖塞壬,诱惑着他。窗户的边缘对他来说像是扶手:他的画笔温柔地紧贴着它们,同时又没有丧失与远处花园的联系。如果必须在这两个世界的两种现实间选择,这简直是真正的灾难,会让他精神分裂。画面正中炫目的窗户使人意识到:两边的美不分高下。